文_ 張亞慈/ 旅讀 圖_ 杜昭賢、郭英聲
2026-04-16
從海安路藝術造街到月津港燈節，
杜昭賢用創意與美感點亮台灣一座座小鎮的夜晚與夢想。
然而在燈光亮起之前，她也曾經度過一段漫漫長夜。
杜昭賢小檔案
策展人及畫廊經營者，美國舊金山藝術大學攝影研究所修習、高師大跨領域藝術研究所碩士畢業，都市藝術工作室、加力畫廊、B.B. ART創辦人，催生月津港燈節、漁光島藝術節。從小生長在台南中西區，留美歸國後促成海安路、民權路老街區重生，用共榮新生的方式致力於打造美的城市，除了台南，其他城市街區也絡繹於向她取經。
「我將美潑灑於街道，讓舊城鄉成了流動的藝術現場。」
「40歲以前的那個重大挫敗，是因為太浪漫了。」嬌小的杜昭賢講話輕柔，卻能搞定各種藝術作品的水電、線路、燈光第一線實戰，還可以和充滿疑惑的舊街區居民打成一片。
前往代表作「月津港燈節」的路上，她笑著回想，自己從小就充滿自信，「我覺得什麼都可以做，設計、畫廊、空間……幾乎沒什麼難的。」這份自信讓她踏上人生第一段創業旅程。
「我喜歡蒐集，也喜歡建築的美感。」憑著對美和購物的喜愛，杜昭賢開了家飾店世寶坊，頗獲好評。隨後，她將藝術納入焦點，開設世寶坊生活專業空間，專門推薦中間輩的泛印象派藝術家。初期生意不錯，讓當時的她更加相信自己「幾乎沒有做不到的事」。
那段太浪漫的挫敗
「我算是混成大的。」雖然不是國立成功大學的一員，但杜昭賢與成大建築系、都市計畫系教授有著緊密友誼，也學會從建築視角看藝術。由於熱愛老建築的斑駁與破舊感，她總能發揮無限創意，將老建築與當代藝術結合，打造出前所未有的複合型空間。
然而，提前20年把當代藝術帶進台南並不容易。「以前賣畫很好，但當代藝術沒人懂，難買也難賣。」早期展覽例如李銘盛的磚頭裝置藝術，雖有創意卻難以銷售，收藏家也一頭霧水。
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餐廳支撐了部分收入，杜昭賢的藝術經營仍陷入了困境，讓她遭受到人生失敗，財務出現重大危機。
還好，杜昭賢交了很多好朋友，朋友的建議改變了局勢。
她變賣畫作，當作出國深造的學費，以40歲之姿前往舊金山藝術大學。在校園裡，她開始一步步重新整理自信與方向，「朋友給我一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這句話成了她面對挫折、重整人生的信念。
翻轉街道也翻轉人生
後來由於朋友的召喚，杜昭賢帶著國際經驗提前回到台南，在台南街區重新啟動藝術夢。
台南的舊街區民權路和海安路，在她手上重生了。
2003年左右，她與知名策展人張元茜一起提出「藝術建醮─歷史街區地景藝術再造計畫」。「民權路很沒落，但它曾經是台灣最早的計畫街道，很熱鬧，賣書、布料生意興盛。」杜昭賢回想，街道逐漸式微，商店大半關門，唯有少數仍在營業。她決定以藝術振興這片街區，將藝術和表演黏在一起放在街角，吸引民眾來訪。
當時杜昭賢借來八棟老房子，包括自家和親戚的房產，清理後開始規劃空間。每棟房子都有不同定位：影像、金工、燈光、巴洛克小館……她把街道變成一個集合各種藝術形式的小型村落，每一個角落都有驚喜。街區因而再次活絡，不只是經濟，更是文化與社群的共創，「振興地方活力，大家一起打造街區的生命力。」
在此期間，她白天忙於藝術建醮計畫，晚上透過網路繼續完成國外的學業，將創意與學習同步滋養進行。她的計畫甚至吸引了政治人物關注，時任總統的陳水扁也回信表示願意返鄉到訪。「我寫信給他，結果他真的來了。」杜昭賢笑著回憶，那是一種意外的認同與支持，也讓整個計畫更有動力。
回國初期，杜昭賢手頭並不寬裕，卻想嘗試一個全新的構想──在路邊做藝術。於是她把海安路的破房屋當畫布，借來一部大車，把桌椅搬到海安路旁，接好電線和設備，和其他藝術家一起在車旁工作。「真的很街頭」，她笑著說，白天在作品前忙碌，民眾騎車過來拍照、記錄，意外帶來了不少關注，還吸引國際媒體到訪。
像火花一樣蔓延
談到近年代表作月津港燈節，杜昭賢回憶初次走進鹽水親水公園，就被環境的純粹美感打動。「這地方很漂亮，我希望藝術能帶動它，像火花一樣蔓延。」
傳統的鹽水蜂炮感官激烈刺激，她卻希望燈節帶來視覺的靜與美，讓民俗和藝術兩相對照。於是，副市長邀請她參與燈節策劃時，她決定不沿用傳統花燈，而是將地景藝術與劇場概念帶入燈節，打造一個沉浸式的光影世界。
杜昭賢本身熱愛劇場與燈光設計，她希望觀眾進入燈節時，能像走入一個故事場景。月津港沿水而建，每一個燈節作品都融入環境，不論是水面倒影、水岸慢速瀑布或沿岸光線的變化，都能讓人感受到燈節的節奏與情緒。「每一區都有不同主題與氛圍，像是走入不同國度的心情轉換。」
起初，居民對黑暗與強烈氛圍的燈光感到不解，「剛開始大家覺得黑漆漆，還要求我們加燈打亮。」杜昭賢沒有妥協，而是透過媒體呈現和官員親自來訪，讓更多人理解燈節的藝術價值。新聞報導吸引觀眾前來，也讓居民慢慢接受並欣賞這種與傳統不同的美學。
小鎮的雙重光影
月津港因此從一個小鎮，逐漸成為全國矚目的藝術節點。
杜昭賢親自測量現場的角度、拉線、安排燈光位置，「這裡有兩種光，一種安靜，一種激烈，塑造了小鎮的特色。」燈節不只照亮夜景，也活絡商業氛圍，讓小鎮成為可以被感受、被走過、被記住的空間。並且透過國際徵件，吸引眾多國際目光，十幾年來一同參展的藝術家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國內外邀約不斷。
對杜昭賢而言，月津港燈節的意義不只在美麗的光影。「有限的時間裡，如果做的事情能帶來活絡與改變，這就是意義。」每一次燈光排列、每一個水岸設計，都在重新定義城市的夜晚，也讓藝術成為與人、與環境、與城市對話的方式。
月津港燈節，既是一場視覺盛宴，也是一個城市實驗，並成為城市的代表標誌。杜昭賢說，「就像我們會去看阿姆斯特丹燈節一樣，我希望台灣也有個吸引大家特地造訪的燈節。」
雲端光景：共享的城市藝術
共享，一直都是杜昭賢重視的元素。2026年，杜昭賢推動月津港燈節主要概念為雲端光景，將雲端光景視為藝術理念的延伸，她認為藝術不應該侷限於畫廊或展覽館。「藝術進入街道、進入燈節，讓城市各自發展，同時又能在雲端共享美麗元素。」於是，她與南國美合作策劃的「全民近現代」藝術教育計畫，將廖繼春、陳澄波等藝術家的作品，與台南重要場景如孔廟相互對照，觀眾可以走入畫中，感受光與色、筆觸與生活的交錯，理解藝術背後的生活語彙。
在杜昭賢手中，藝術成為沉浸式情境體驗，「觀眾不只是看作品，而是走進、感受其中的生活與歷史。」她希望美的力量能滲透每個人的日常，讓城市、街區與居民形成持續而流動的藝術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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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亞慈
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及英國李斯特大學碩士畢業，經歷影劇、消費生活、時尚精品和財經人物，訪過無數中外名人，以可親的文字，細膩的觀察，走進受訪者心中，歷任中時晚報撰述委員、非凡新聞週刊總編輯及Taiwan Tatler 創刊編輯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