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 李開周 圖_《太平年》官微 首圖圖說：《太平年》以五代十國末期至北宋初年為時代背景
2026-04-21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眾所熟悉，這是《百家姓》的開頭。但您可曾想過兩個問題：第一，《百家姓》是誰寫的？第二，為何把「趙錢孫李」排在前頭？
2026開年大戲《太平年》對這兩道謎題給出了回答。
劇中第四十七集，南唐官員李元清退隱江湖，開始編寫《百家姓》；因為他姓李，所以將李放在前面。
戲劇不會照搬歷史，也沒必要照搬歷史，歷史上有沒有李元清這個人呢？《百家姓》真的跟他有關係嗎？如果沒有，真正的《百家姓》作者到底是誰？
李元清您哪位
首先可以確認，李元清確實存在。他確實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南唐官員，生平事蹟在《南唐書》兩種版本裡都有記載。
北宋後期，第一部《南唐書》問世，第廿二卷就是〈李元清傳〉，說他「走及奔馬，常入梁宋，伺周人情狀」，跑得飛快，能追駿馬，經常潛入開封，刺探當時中原正統王朝「後周」的虛實。
《太平年》劇情裡也展現了李元清刺探敵國的才能，例如在第一集裡，李元清以南唐「秦淮社大東主」的商人身份潛入杭州，與吳越國商人交換情報，並煽動吳越內亂。
南宋前期，著名詩人陸游編寫第二部《南唐書》，卷十五記載李元清生平更為詳盡，不僅說李元清潛入後周刺探情報，還說在後周滅亡、北宋建國後，李元清又潛入北宋管轄的湖南：「元清為永新制置使，每數月一托疾，不坐衙，輒微服入湖南境，人無知者。以故，敵人動息皆知之，累年邊障晏然。」
南唐後主李煜任命李元清為永新制置使，相當於江西省永新縣的縣長。李元清上任後，每幾個月就請一次病假，實則換上平民服裝，潛入湖南境內（江西永新西側就是湖南），從來沒被北宋官方發現過。李元清探明北宋的動向，讓南唐掌握足夠多的情報，延續了南唐的壽命。
砍頭在前、眼睛不眨的狠角色
陸游《南唐書》又說：「國亡，歸京師，元清心不欲仕二國，偽稱失明。召驗之，揮刃將及頸，而目不瞬，乃放歸。」西元975年，北宋攻滅南唐，南唐後主帶著文武百官歸降，李元清卻忠於南唐，拒絕做北宋的官，便假裝失明。宋太祖不信，讓人把李元清帶過去，假裝砍他的頭，刀即將劈在脖子上，他仍舊不眨眼，於是宋太祖將其釋放。《太平年》沒有演繹這段劇情，但仍把李元清塑造成一個忠心耿耿的南唐志士。
前面說過，劇中李元清的出場身份是秦淮社大東主，即南唐企業集團秦淮社的董事長。歷史上其實沒有「秦淮社」，也沒有「大東主」這個稱呼，它們都是藝術虛構。
李元清在吳越國有一個好朋友，就是山越社大東主程昭悅。程昭悅也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其生平在《資治通鑒》、《吳越備史》、《十國春秋》等史書中均有記載。程昭悅最初的身份是「錢塘富人」，即杭州富商，後來花錢買官，一路做到吳越國的內都監使，掌管吳越國的宮廷禁衛軍。然而，程昭悅並沒有做過山越社大東主。
「莊宅牙行」不是姓莊的牙醫
從五代十國到宋朝，從江南地區到中原，民間都有各種各樣的「社」。最典型的例子，宋太祖趙匡胤年輕時曾經搞過「義社」，成員共有十人，故此稱為「義社十兄弟」，後來這十兄弟共同篡奪後周大權，建立了北宋。
義社是企業集團嗎？絕對不是，那只是一個組織鬆散的民間協會而已。北宋時期，浙江處州有「業咀社」，成員皆為訟師，相當於當時的律師協會。南宋時期，浙江杭州有「齊雲社」，成員皆為蹴鞠愛好者，相當於當時的足球協會。
從五代十國到宋朝，北方行業協會多稱「行」，如魚行（魚販協會）、鈔引行（金融協會）、莊宅牙行（房地產仲介協會）；南方行業協會多稱「社」，如角社（相撲協會）、緋綠社（雜劇協會）、錦標社（弓箭協會）、淨髮社（理髮協會）。這些協會的會長或被稱為「行老」，或被稱為「社首」，但不會稱為「大東主」。
《太平年》裡有一位非常厲害的女性角色俞大娘子，她有兩個頭銜，一是「黃龍社大東主」，二是「黃龍島島主」。俞大娘子是吳越國的國民，但卻不受任何一個吳越國王管轄，她手握重兵，割據黃龍島，既當海盜，也做貿易，還把女兒孫太真嫁給最後一任吳越國王錢弘俶。
吳越國真有俞大娘子這個人嗎？當然沒有。孫太真倒是真的存在，但按《吳越備史》和《咸淳臨安志》記載，她出身杭州士大夫之家，並無海盜背景。五代十國時期確實存在海盜，當時割據海島的海盜們通常自稱「寨主」，「島主」一詞要到明朝才出現。
百家姓到底誰寫的？
李元清編《百家姓》這個設定也不符合歷史。古代學者已經考證出《百家姓》作者是吳越國民，並且為杭州人。李元清呢？他是南唐國民，出生地則在濠州，也就是今天的安徽鳳陽。
南宋時期，學者王明清在《玉照新志》第五卷寫道：「市井間所印《百家姓》，明清嘗詳考之，似是兩浙錢氏有國時，小民所著。何則其首云趙錢孫李？蓋錢氏奉正朔，趙氏乃本朝國姓，所以錢次之。孫乃忠懿之正妃，又其次則江南李氏。次句云周吳鄭王，皆武肅而下後妃，無可疑者。」
王明清詳加考證，認為《百家姓》是吳越百姓編寫的。《百家姓》第一句為什麼是「趙錢孫李」？因為吳越國王錢弘俶承認北宋正統，北宋皇帝姓趙，所以趙排第一；吳越國王姓錢，所以錢排第二；吳越王妃孫太真姓孫，所以孫排第三；南唐後主李煜也承認北宋正統，所以李排第四。《百家姓》第二句為什麼是「周吳鄭王」？因為這四個字是吳越嬪妃們的姓。
西元1778年，朝鮮官員李德懋出使北京，回國以後寫了一部《入燕記》，其中也有一段針對《百家姓》的考證。李德懋認為《百家姓》是「宋初杭州人所作」，即北宋初年的吳越國首都居民。至於作者具體是誰，李德懋偏向認為是吳越國王錢弘俶的小舅子孫承祐。
孫承祐在《太平年》後半部分劇情裡多次出現，在史書裡也多次出現，《十國春秋》對此人的記載最為詳細。孫承祐當然不像劇中演繹的那樣，是黃龍島主俞大娘子的兒子，但他確實是吳越王妃孫太真的弟弟。
最高等級的拍馬屁
孫承祐文武雙全，愛好文學，懂得《易經》，還會帶兵打仗。他在吳越國時打過南唐，歸宋以後跟隨宋太宗北征契丹。他又是一個非常奢侈的人，在家吃飯要擺出十口銀鍋，各地珍饈無不齊備，號稱「富有小四海」。他行軍打仗，要用駱駝運送大水櫃，櫃中養著活魚，以便讓廚師為他做最新鮮的魚生。北宋開國大將石守信和兒子石保吉曾被孫承祐宴請，當場被盛大的席面嚇得呆住。
吳越國王錢弘俶納土歸宋之前，每年都要派代表到北宋首都開封朝貢，孫承佑參與過四次朝貢。假如孫承祐為了拍宋朝皇帝和吳越國王的馬屁，主持編撰一部以「趙錢孫李」為首的《百家姓》，應該在情理之中。第一，他有文才；第二，他有錢雇傭大量的文人來幫忙；第三，他把宋朝皇帝的姓排第一，把吳越國王的姓排第二，把他自己的姓排第三，把一直不願真心歸順大宋的南唐後主李煜排第四，均符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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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周
專欄作家，古代社會生活史研究者，擅長將生硬歷史以活潑生動方式呈現。出版書籍數十本，著作有《吃一場有趣的宋朝飯局》、《包公哪有那麼黑：你所不知道的包青天》、《千年房市：古人安心成家方案》與《誰說不能從武俠學數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