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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黑鬚轉灰白:張大千在敦煌的兩年七個月,200幅臨摹、讓敦煌重回世界視野的關鍵一人

文_ 羅啟倫 圖_ 羅啟倫、Cheerimages,首圖:甘肅酒泉敦煌莫高窟 ©謝光輝/Cheerimages
2026-04-24

1940年代戰火正熾,張大千為何甘冒風險,遠赴西北荒漠取經?而那關鍵的2年7個月,敦煌如何成就張大千前半生的畫藝最顛峰,而張大千又如何讓敦煌再度成為經典?

敦煌是近代威名赫赫的佛教藝術聖地,然自元代之後沉寂700年之久,若非光緒二十五年(1900)王圓籙道士無意間發現藏經洞,促使英、法、日、俄各國探險家紛至沓來,十數年間將石窟中的珍貴古籍文書轟搶一空,這座寶窟恐怕依舊毀圮於西北沙漠,無人聞問。民國時期,敦煌文書雖漸為當世學者所知,然而對於當地石窟的了解,仍近乎空白。

敦煌壁畫:畫史河源的最終追尋

張大千發跡於上海畫壇,以摹仿石濤而漸得聲名。1930年代,他懷抱一身畫藝,北上闖蕩前清舊都北京,不僅得與王孫溥心畬並稱「南張北溥」,並沾染北方畫壇的摹古風氣,從明清上溯宋元,挑戰古來各種題材。

尤其,張大千原本較少涉及的人物畫領域也在這段時期進展神速,並用心研析李公麟、趙孟頫「白描」人物畫的宋元傳統,與零星所見的唐代壁畫與石刻圖線。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隔年張大千從北京潛回大後方四川,安居青城山間。除了遊覽蜀地山水如峨嵋山、劍閣秦嶺蜀道,也存下對敦煌的念想──好友嚴谷聲之侄嚴敬齋任職甘寧青監察使而到訪敦煌,轉述了石窟中的奇特彩塑,以及與漢地大相徑庭的彩色壁畫,引起張大千的興趣,亦欲前往一探究竟。

成都與敦煌相隔千里,加上時值抗戰,物資艱難,賊盜蜂起,困難倍增。然而這些都未抵銷張大千對於敦煌與探尋古代人物畫真貌的渴望。經嚴密準備後,他於1941年初夏攜帶豐富畫材,與三夫人楊宛君及長子張心智飛赴甘肅蘭州,並向中央大學藝術系主任呂思百借將孫宗慰,成為此行的助手。

據張心智回憶,西北交通極為不便,從蘭州至敦煌只能搭乘載運羊毛的大卡車,一路啃著乾饃在沙漠中顛簸前行。為躲避炎夏,還得晝伏夜出。但張大千一心取經,艱困的環境並未使他退縮。尤其抵達敦煌後,300-400個洞窟中的歷代彩塑與壁畫,令他欣喜若狂,更下定決心長留敦煌,不取真經誓不回頭。

1943 年張大千一行在榆林窟前合影,風塵漫漫。(左一)長子張心智、(左三)三夫人楊宛君、(右三)摯友謝稚柳、(右一)張大千。

臨摹壁畫高難度

此前雖有王圓籙道士初初整理莫高窟的環境,然仍是年久失修,且洞窟眾多,如未調查清楚各窟年代與內容,臨摹工作便無從下手。

因此,張大千率領少數人手,先為每個洞窟依序編號,再調查窟中內容;加上他打算長留敦煌,不能不兼顧成都一大家子的生活用度。因此,他在臨摹工作之餘,晚上亦繼續挑燈作畫,既要應酬當地仕紳需索,也要寄回四川舉辦畫展以維持家用,辛勞至苦。

所幸張大千長袖善舞、極善結交,在西北荒漠中拉出一條補給線,定時從敦煌縣城中運來新鮮蔬果食材。一碗米飯,聽著留聲機中幾段京劇唱段,便是張大千一行在敦煌臨摹壁畫之餘唯一的樂趣了。

前往西寧找顏料

經過第1年的寒冬後,張大千意識到人手著實不足。且洞窟內的壁畫,不僅尺幅過於巨大,並且色彩鮮艷,非他從成都攜來的水墨畫材所能負荷。他首先寫信招來子姪門生如張比德、劉力上、蕭建初與好友謝稚柳充添助手,又向青海省主席馬步芳商借西寧塔爾寺中專門繪製唐卡的5名喇嘛畫僧,並且親赴塔爾寺學習「熱貢」唐卡的技藝。

藏族繪製唐卡已有千年歷史,在青康藏高原發展出獨特泡製礦物性顏料的技法。因此,張大千回返敦煌時,便攜帶了數百斤藏青(藍色)、藏綠(綠色)等礦物顏料。

專業的人手,充裕的在地顏料,使得張大千在敦煌的第2年,迎來突飛猛進的成果。這樣高速的效能,一直維持到第3年的夏日,張大千已經累積了200多幅的臨摹畫作。並在離開敦煌前夕,轉赴榆林窟進行1個月餘的臨摹工程。

所謂敦煌石窟,除了莫高窟本體外,附近猶有不少中小型石窟。張大千皆一一尋訪並加以編號,其中對於榆林窟的藝術造詣最為稱賞。榆林窟又稱萬佛峽,位於隔壁安西縣城南方。雖然數量僅40餘窟,但因窟形獨特,日照不進,故顏色並未脫落,燦爛如昔。無論五代北宋的大型經變圖、著名的西夏水月觀音、元代密教題材,都為莫高窟所未見。故張大千臨行之際,仍不忘來此做最後的臨摹。

張大千〈臨摹榆林28窟唐代菩薩立像〉,1943 年,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品。
張大千〈水月觀音〉,1943 年。
榆林第二窟,西夏「水月觀音」原位圖。

發揚敦煌藝術第一人

然而第3年張大千倉促離開敦煌,與當時傳言他破壞壁畫一事有關。

他初到敦煌時,發現莫高窟壁畫有不少遭後世數層疊壓,便揭開最上層渙漫不可辨識的後代畫層,果然露出下方的早期壁畫。然而此事經過有心人士渲染,變成「張氏崇拜北魏、隋、唐,遂以為宋以下無一可取,……輒大刀闊斧,將宋元壁畫砍去,……唯日孜孜,若恐不及。似此更二三年,千佛洞遭罹浩劫」之論,更有人誣其偷盜窟內文物。在國民政府要求下,張大千只能匆匆結束敦煌行程。而此流言,更在1949年後張大千遠赴海外的政治選擇下,在新中國廣泛流傳。

可是,原本位於西北荒陬、無人聞問的敦煌石窟,卻因張大千而有了轉機。他不但向監察院長于右任提出建言,成立了保護並研究石窟藝術的敦煌研究院;更在返回四川後,隔年(1944)於重慶與成都二地舉辦轟動一時的敦煌壁畫臨摹展,使敦煌石窟真正的藝術內容廣為人知,感召更多青年投入敦煌研究。

至今,敦煌的佛教藝術成就為海內外所公認,然而關鍵的推手,莫過於當年以一己之力前赴荒漠中臨摹壁畫2年7個月的張大千。

1956 年,浪跡海外的張大千在法國巴黎舉辦敦煌壁畫展,將敦煌藝術推廣至歐洲。

老棄敦煌

1946 年,張大千央摯友方介堪治印「老棄敦煌」作為紀念。敦煌歸來後,張大千一把黑鬍轉灰白,故有「老棄」之歎。


下期預告

張大千遠赴敦煌,故事餘韻未絕。下期將從他的助手孫宗慰,看看他如何首次以青海藏族生活的寫生主題,展現少數民族的異域風情與他的油畫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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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啟倫

臺大中文系、臺大藝史所畢業,博理基金會研究員。長期從事書畫鑑定,關注中國書法史、張大千與近現代書畫、民國文人在臺灣等三項課題。編著莊嚴三書《故宮半世紀》、《書道幽光》、《翰墨知交情》,合編《張大千參考書目選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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