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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愛喝,還寫得一手好醉,李清照把一生都寫進杯底了

文_鄺介文/旅讀 圖_Cheerimages、陳育陞/旅讀、李智凱/旅讀
2026-05-07

所謂「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如果生活沒有諸多材料刺激心志,李清照可能無法寫出時而幽默時而暢快的詞章。她的源頭活水哪裡來?在酒、在賭、在色。

 

都說地大物博,都說地靈人傑,山東獨有的地形地質地勢地貌,既孕育了絕世詞家李清照與辛棄疾(各自代表婉約派與豪放派美學巔峰的人物,一前一後出身濟南),亦出產景陽崗、趵突泉、蘭陵酒一系列著名品牌(且別忘了青島啤酒)。山東出好酒,好酒養好詞,到底魚幫水還是水幫魚,如何也理不清了!

 

山東有座嶗山,嶗山有個九龍坡,九龍坡有則神妙傳說。八仙登嶗山為呂洞賓祝壽,鐵拐李為此到王母娘娘處討來瓊漿玉液。不料幾杯仙酒下肚,鐵拐李便枕著葫蘆酣睡起來。瓊漿玉液從沒旋緊蓋子的葫蘆傾瀉了一地,沿著山坡汨汨流成了一條何。東海上的九條神龍途經此處,全都伏在山坡上暢飲美酒。其他七仙見狀笑道:此酒只應天上有,怎可拋灑在人間?──時至今日,九龍坡成為中國大陸重要釀酒葡萄產地,氣候類似法國波爾多。


© 張芸芸/Cheerimages

 

飲落去飲落去,毋通漏氣

兩宋前後的山東,沒有釀酒葡萄、沒有青島啤酒,然而小小清照並沒少喝。根據統計,詩仙李白傳世作品約一千餘首,提及「酒」字占四分之一,另有一百多次的「醉」、二十餘次的「酣」與「酌」。愛飲能飲,恐怕是除了愛寫能寫外,李白最為人熟知的技能了。偏偏國民女神巾幗不讓鬚眉,詩可以寫得不比李白好,酒可不能喝得不比李白多。現存五十闕詞,提及「酒」字占二分之一,另有十來次的「醉」。論其比例,有過之而無不及。

清照不只傷春喝、悲秋喝、早起喝、失眠喝、念亡夫喝、念亡國喝,老婦時期要喝,少女時期更喝,甚至喝到「酒駕」也在所不惜。──十六七歲寫下的〈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記載一則故事:因為盡興所以晚歸,因為沉醉所以迷路,獨自駕著小舟誤入藕花深處……作品寫在十六七歲,然而開篇「常記」二字可以得知,這是一首回憶之作,案發當時可能不過十三四歲,一群閨蜜嘻嘻哈哈出遊野餐,未成年飲酒又未成年駕駛,簡直醉上加罪!


© 陳育陞/旅讀

 

未滿十八歲,敬請飲酒(誤)

固然,菸酒管理法或兒少保護法尚未頒布的中國古代,吃酒其實見怪不怪,就是《紅樓夢》裡寶玉一干姊姊妹妹同樣光明正大。然而賈府畢竟是闔家同歡,清照則是喝要喝到不知歸路,喝要喝到公諸於世,「醉名」完全溢出李家大門之外。須知道,以李爸爸在文藝圈/政治圈中的人脈,如今此詞一出,清照恐怕要再多幾個綽號李萬醉、李千杯了,然而李清照顯然沒在怕的,還洋洋得意地昭告天下「我喝彪了」(注),由此可見李家環境自在開通。

現代醫學研究指出,少年飲酒存在更大風險,在於代謝速率比成年人快,較不容易陷入嗜睡,後續結果難以估量。在清照另一少女時期作品〈浣溪沙〉中,則從頭交代了淺酌到意融、夢斷到夢醒的完整過程──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鬆,醒時空對燭花紅──醒著的時候像是睡了,睡著的時候像是醒了,復醒的時候茫然若失,只能空對燃盡了的燭花。倘若少年飲酒不易陷入嗜睡,那麼清照的這一局,究竟是喝了多少呀?

注_形容一個人酒醉,台灣人說「喝茫了」,山東話則是「喝彪了」──當然,現代山東話是否是李清照所使用的宋代山東話,那就不得而知了。


© 李智凱/旅讀

 

叫我醉後大丈「婦」

少女爛醉不怕人知,少婦爛醉那就更不用怕了。

相比「為賦新詞」時期的消魂、夢斷還很縹緲而虛無,出嫁以來的種種感時、傷事逐漸變得具體而明晰,比如丈夫遠行、經濟困頓,乃至國破家亡。除了「病酒(嗜酒)」,又能怎麼解決呢?膾炙人口的〈鳳凰臺上憶吹簫〉直截了當便道:最近瘦了,不是因為病酒,不是因為悲秋。言下之意是,無處不在的生活壓力磨折了自己。又,言下之意中的言下之意是,雖然「非干病酒」,代表我終究還是喝了!

此時此刻,不得不佩服國民女神天生麗質。長久以來江湖傳言,男子中年發福多半酒精導致,於是酒精始終飽受歧視,甚而有了啤酒肚的「美名」。但是你知道嗎?啤酒熱量其實低於果汁、可樂和珍珠奶茶。酒精確實容易導致肥胖,罪魁禍首卻不是熱量本身,而是它會抑制脂肪代謝、拖累消化進程。如此一來,女神病酒以後還能新來瘦、東籬把酒黃昏後還能人比黃花瘦,除了天生麗質,還能怎麼解釋呢?


© 王一帆/Cheerimages

 

我用喝酒寫日記

綜觀清照一生,幾乎能夠化作一段有開頭、有收束、有起伏跌宕的飲酒史。

發表那闕開封為之紙貴的〈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時,少女清照約莫高一,酒醉以後還能濃睡(儘管濃睡以後不消殘酒);對比兵臨城下、國土淪喪時期寫就的〈訴衷情.夜來沉醉卸妝遲〉,少婦清照顯然傷於哀樂,縱使有意買醉,卻也「酒醒薰破春睡,夢遠不成歸」──花香比起酒精帶勁,屢屢將我從夢中抽離。從濃睡到淺眠,從舉杯消愁到只會更愁,這是一個家國的崩亡史,這是一位女性的成長史。

眼見曾經享受盡興、意融的小小清照,日後長成貪圖「不如隨分尊前醉」的大齡女子,再到晚年慘慘戚戚、人走茶涼時分,就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索性不喝也罷。於是專家察覺,晚年詞作使用「醉」字遠多於「酒」字,是否因為,酒不過是媒介而醉卻成了目的呢?一位詞人的喝什麼、寫什麼、怎麼喝、怎麼寫,一字兩字之間,其實隱隱透出她的命途順逆。


© 陳育陞/旅讀

 

詞中閨秀,酒中豪傑

清照作品無一生難字詞,卻善以重章疊句、雙聲疊韻加強節奏律動感,因而朗朗上口,足供我們長吁短嘆、反覆吟詠。加上女性獨有的心思視野,日常簡單的意象也能經由排列組合,營造出境界深邃的畫面,婉約詞派的頂點不作第二人想。然而,那些描摹醉後姿態、情狀、心緒、氛圍的文字乍看婉約,醉時的行動、魄力、脾性、口吻倒是十分豪放的。我們無法估量李清照的酒量到底如何,不過酒膽應該蠻大!

而所謂酒膽,尚且包括「飲酒不怕人知」這事。試想,男性作家填閨閣詞,輿論不過當他角色扮演,不會信以為真;女性作家填閨閣詞,則社會大眾很難不去對號入座了。李清照雖然不像朱淑真,字裡行間或明修棧道、或暗渡陳倉女性意識,惟獨作為「醉後大丈婦」,她應當自信能在酒場上戰贏一干叔伯兄弟。


© 王一帆/Cheerimages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5月號第171期《請找李清照》

旅讀2026年5月號171期 〈喂喂喂,請找李清照〉



鄺介文
現任旅讀雜誌執行總編輯。師大附中、政大中文系、臺大戲研所畢業,主修戲劇理論、戲曲編劇及表演。香港出生的臺北市民。曾獲臺北新北臺中宜蘭教育部香港青年等十數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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