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_黃翊涵 摘錄_旅讀編輯整理
2026-04-02
三山（廬山、黃山、雁蕩山）五嶽（泰山、恆山、華山、嵩山、衡山），是地圖上的座標，更是文化裡的歸宿。
出發前，我的行李箱裡塞進了《笑傲江湖》，心中構築的是一幅由金庸筆墨與古人封禪堆疊而成的「名山圖卷」。在那樣的想像裡，山是神聖的競技場，是劍氣縱橫的歸宿，更是「五嶽歸來不見山」這句豪言所定義的絕對高度。然而，經過三十一天橫跨南北的行旅，我發現那句古老的讚歎後頭，應該掛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東嶽泰山
登泰山前，我先去了一趟岱廟。鐘聲未歇，香火裊裊，心中早已存著杜甫筆下的氣象。起登時已近下午三點，山下尚有光影流轉。然而夜色降臨之後，一切都改變了。冬夜氣溫驟降，寒意沿著山體滲入骨縫。石階無盡延伸，四周沉默，「齊魯青未了」的遼闊並不可見，只剩黑暗與體力的消耗。杜甫詩中那股昂揚，在夜裡似被壓縮成最原始的意志，一步、再一步。
也正因為經歷了漫長的夜，黎明才顯得如此盛大。在山頂休憩一晚，天色由墨黑轉為深藍，第一道橙光劃破天際。黑夜消融，雲氣翻湧，群山在腳下層層展開。我終於真正明白「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岱廟一方陽光。©黃翊涵
景｜岱廟
廟中現存中國最早的刻石碑——秦李斯小篆碑，自秦泰山刻石至今，時間跨度二千餘年。碑文內容有封禪告祭、廟宇創建重修、文人題詩，形成一座天然的歷代書法博物館，故有岱廟碑林之稱。另有宋真宗封禪所畫壁畫，人物景象活靈活現，值得觀賞。
食｜泰山所在之齊魯大地，飲食風格講究醇厚與火候。泰安炒雞以花椒、豆瓣醬、辣椒、八角等拌炒雞肉；山東煎餅薄如紙片，捲蔥搭配炸花生芝麻肉末，一口咬下爽脆乾香，耐人尋味。
北嶽恆山
我在山西經歷了一陣十五級大風。我扶著欄杆寸步難行，通往山頂的最後一段路毫無遮蔽，陡坡一滑便是一千公尺衝墜，最後真是用「爬」地上山。
景｜懸空寺
懸空寺位於恆山金龍峽西側的懸崖間，上載危岩、下臨深淵、懸空而建。欄杆階梯皆因歲月被磨得平滑，望懸崖而下，心思顫抖，又想起令狐沖與少林、武當兩位掌門人曾在此與魔教人士對抗之危急，最後在任盈盈的救助下驚險逃生。能夠隨書如此一遊，當真心頭撼動。
食｜恆山位於山西，以麵食著稱。隨意在旅宿附近找的刀削麵，薄厚不一，刀光落處如飛雪入鍋，口感筋道；莜麵以莜麥製成，色澤灰白，略帶穀香，質地樸拙而耐嚼。寒風呼嘯之地，飲食中多了一分實在與厚重。
恆山山腰所望之景。©黃翊涵
西嶽華山
離開山西後，恆山隨即被大雪封鎖。原以為能在西安按計畫休整一日，卻不料那場雪竟比我先一步抵達華山。兩天後，華山開山了。雖石階仍有殘雪，但所幸攀爬時長空轉晴，讓我得以在暖陽下，完成這場與險峰的約定，朝聖令狐沖所生長的華山。
華山之險，僅從一段「千尺幢」便能領略：即便已修築台階，那近乎六十度的坡度仍讓人步步驚心。尤其大雪過後，階面上殘留著未化的冰層，好幾次右腳才剛踏穩，左腳便在抬起時瞬間打滑。失去重心的恐懼直衝腦門，我只能狼狽地抓緊登山杖、死命扯住身旁的繩索，就怕一個踉蹌或繩索斷裂，整個人便向後翻入深淵。
華山五峰連綿，那堆疊而上的台階以萬計，從凌晨五點走到暮色降臨，山路彷彿永無止境。但我明白，只要雙腿不停、意志不滅，終能抵達頂峰。
食｜華山峭拔險峻，飲食風格亦直率豪放。「biang biang（𰻞𰻞）麵」麵條寬厚如帶，手工摔打後下鍋，淋上油潑辣子與蒜香醬汁，紅油翻滾，氣勢逼人，恰似華山長空棧道之驚險與爽快。
華山每個峰都有個論劍石，能夠看出金庸小說與華山之間密不可分的文化連帶。©黃翊涵
中嶽嵩山
經歷過華山的奇險，我以為再無山路能令我畏懼。
我沒料到，真正的考驗竟潛伏在下山路徑之中。下山時，路面狹窄得僅容一足通行，我整個人貼著山壁橫移，身側便是萬丈深淵。最驚心動魄處，幾處轉角的銜接竟連欄杆都沒有。
當我終於登頂，整條山路隱沒在樹梢之下，顯得如此渺小。在這座名山上，前有古人足跡，後有來者追尋，我不過是萬千行旅中的一名過客。
一線天，兩個山壁中間所建成之通道，足見嵩山地勢險境。©黃翊涵
南嶽衡山
這是登山隊久違的重聚。半年不見，我們在霧中打量彼此，隱隱擔心，時間是否將彼此改造成陌生的模樣。然而，當我們並肩走在山徑上，開口說出第一句話，那份熟悉的感覺便瞬間回歸。在這霧濛濛的南方之巔，透過朋友背上那捆沉甸甸的香，以及林間交錯的步伐與笑聲，我確認了有些東西在百轉千迴的人生裡，不曾變調。
衡山攻頂照。©黃翊涵
廬山
「不識廬山真面目」，究竟在辯證什麼？
其實，廬山根本沒有面目，它的「面目」是登山者的意志、歷史的疊影與當下的雲霧共同交織出的「現象」。我們無需識破廬山，因為我們就是廬山景致的一部分。在那直上直下的步道盡頭，並沒有一個終極的真相，有的只是我們與山脈在時空中，一次次的擦身而過。
食｜廬山腳下的九江蘿蔔餅與油糍，皆為市井小食。蘿蔔餅外皮煎得焦香，內餡清甜；油糍糯米香軟，炸後金黃，入口微黏，胡椒蝦米的提鮮讓糯米豆腐滑滑軟軟。
廬山霧淞山境。©黃翊涵
黃山
徐霞客說：「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人言三山五嶽之中，黃山景色最佳，我便懷著極高的期待。然而那日登山，雨下了一整天。四周雲霧厚重得像凝成實體，堵在眼前，把所有想像中的奇松怪石、雲海翻湧都封存其中。我心中難免失望，絲毫感受不到徐霞客筆下的奇險與曼妙。衝鋒衣與登山靴被雨水浸透，雙頰冰涼。風雨裡，手凍得無法從口袋裡抽出來，只要停下腳步，便覺得體溫在迅速流失。
感官被剝離，只剩下呼吸與心跳。
食｜黃山燒餅外酥內韌，臭鱖魚氣味濃烈卻肉質細嫩，酒釀餅甜中帶酸，滋味層次分明，如奇松怪石般令人印象深刻。
黃山山腰一景。©黃翊涵
雁蕩山
硬朗的地質骨架支撐起山巒入雲，巨大的岩壁將人圍攏在谷底，視野意外地開闊。放眼盡是大片濃郁的綠色植被、粗獷的岩石，以及在石縫間跌宕而出的溪流。
爬山那天，是個難得的艷陽天。在透明的光線下，看見廟宇緊貼岩壁、建在山谷縫隙之間，那種人工與天工的契合，令人稱奇。
最獨特的是，景點沿著溪流與重重山巒分散，形成了安靜而舒適的村落。走在不同景區之間，時而入山，時而進村，生活與風景的界線變得模糊。當我踏上透明玻璃步道，俯瞰整片群谷的深邃，垂直的高度讓人屏息，卻又被周遭不緊不慢的靜謐所安撫。在那樣一個午後，我感覺自己徹底脫離了城市的雜訊。
食｜雁蕩山清奇靈動，三鮮麵湯頭清澈，以海味與山產同熬，鮮而不腥，麵體與北方的勁道不同；石斛汁清潤甘甜，甚至製成霜淇淋，微苦回甘，似山間藥草氣息。
觀音洞，南宋始建，鑲嵌於200公尺裂隙間的九層樓閣。©黃翊涵
旅行心得：山與非山
「見山」的過程，本質上是一場對「文化想像」的暴力拆解。
在金庸的筆下，華山是令狐沖與岳不群表裡不一的博弈，恆山是尼姑與師太的慈悲。但在現實的攀登中，所有的文學濾鏡都被極端的生理反應剝落。在恆山遭遇十五級強風時，所謂的「靈秀」被刺骨的寒冷取代，我必須匍匐前進，感受重力對生命的威脅。
更深刻的體悟，來自於旅途中那些「非山」的時刻。舒國治筆下的臥鋪火車，成了這趟旅程的精神中繼站。在那狹小、充滿泡麵與汗味的車廂裡，時間被折疊，社交邊界被模糊。這種「場域錯置」正好對應了登山的本質：我們在不該生活的地方（懸崖、山巔）短暫停留，然後在精疲力竭中回歸城市。這種「入世」與「出世」的頻繁轉換，讓我明白「五嶽歸來」的意義，並非再無風景可看，而是看山的視角發生了質變。
旅遊攻略與實用指南
【交通工具】
城市間移動仰賴高鐵、火車，火車的臥鋪能夠節省住宿費。抵達當地後，多以打車為便；有些山腳下可見三輪車，別有市井風情。
【訂房提醒】
身分限制：部分旅店可能無法接待台灣旅客，訂房前宜先確認。
接駁服務：部分旅店提供往返景區或車站接送服務，可主動詢問。
好評換餐：辦理入住時可詢問能否以好評兌換早餐，或可減少額外支出。
【兩步路】
大陸登山必備App。山的路線有很多，情境、難度各不同，兩步路既有新手路線，也有達人新開闢的具挑戰性路線。登山過程中，兩步路會追蹤離線軌跡，精確且連續的導航，保證了登山的安全性。
【飛拉達】
Via Ferrata，意為「鐵道式攀登」。它在懸崖絕壁上設置固定鋼纜、鋼梯等輔助工具，讓普通人在專業裝備（安全帶、頭盔）保護下，也能安全地挑戰高空峭壁、享受極限刺激。三山五嶽中，華山、黃山、雁蕩山都有飛拉達的行程能夠預約。
人生雖非所有困難都能靠堅持化解，但總有些事，值得傾盡全力去堅持。
這場三十一天的行旅，讓我從金庸的幻夢中醒來，卻在現實的風雨中，築起了屬於自己的、永不崩塌的內心山嶽。— 黃翊涵
旅人介紹
黃翊涵
政治大學廣電系畢業，於2025年赴人民大學交換，期間參與校內自遊人登山隊，攀登5614公尺雪山。自此，與登山結下漫長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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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整理自《2025 青春光影西遊記》獲選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