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_王中佾 摘錄_旅讀編輯整理
2026-04-15
萬能青年旅店一首〈殺死那個石家莊人〉讓石家莊聲名大噪，作為工業重鎮，是否真如歌曲如鋼廠般壓抑？提起石家莊，許多人腦中會先浮現一座被工業灰塵覆蓋的城市：步伐匆促的路人，冬天供暖的白煙，還有那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而另一曲〈秦皇島〉卻如天下第一關面朝凍海那樣磅礡。
石家莊：在大廈崩塌前，聽見搖滾的餘響
石家莊因京廣鐵路與石太鐵路在此交叉，鋼鐵、製藥、紡織產業在此扎根，城市的氣質因此偏向務實、直接，少了些觀光式的包裝。冬天站在市中心往外看，結冰的湖面、灰白天空、筆直排列的高樓。視線再往遠處移動，就會看到煙囪升起的白煙——那是華北冬季集中供暖的蒸氣。安靜與運轉同時存在，這種對位，在石家莊特別明顯。
老紡織廠改造而成的織音1953保留紅磚牆與鋼梁結構，內部則進駐展覽空間、咖啡館與小型演出場地。曾經生產布匹與工業材料的空間，如今改為生產聲音與影像。更具象徵性的，是石鋼工業遺址公園。鋼鐵廠停產後，高爐與鋼構被保留，轉為開放式公園。巨大的金屬骨架成了舞台背景，不少音樂節與戶外演出在此舉行。
織音1953為昔棉紡織廠，如今改為文創園，集食、購、文、娛於一身。©王中佾
石家莊工業遺址公園內水泥牆上之壁畫，動畫角色哪吒彈奏吉他之塗鴉。©王中佾
井陘縣：為一部電影，走一段路
離開石家莊後，我把車往太行山方向開去，進入河北西部的井陘縣。
《大象席地而坐》是導演胡波的唯一長片，在二○一八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殊榮。故事講述幾個北方小城人物在同一天內的相遇與離開，他們面對人生困局，最後決定去尋找那頭傳聞中始終坐著不動的大象。
我特地前往電影中出現過的人民公園。拍攝場景中的猴子籠仍在，也沒有任何標示提醒你這裡曾出現在銀幕上，如果不是熟悉畫面，很可能錯過。站在現場時，我的情緒比觀影時平靜，沒有配樂，只有空氣與風聲，卻也感覺電影打破了第四面牆和我的時空連通了。電影裡的壓抑並非誇張，它與這片山脈、礦井與氣候緊密相連。
井陘縣人民公園的猴子籠，是電影《大象》重要場景。©王中佾
于家石頭村：在北方山寨裡，看見時間的形狀
從井陘繼續往山裡開，行經太行山的「天路」，山勢起伏之間山頭出現雪白，石頭開始成為視線裡的主體，于家石頭村就藏在這樣的地形裡，地理位置奇特，「不到村口不見村」。我有種誤闖片場的錯覺：整個村落像直接從山體裡長出來，屋牆、院落、階梯全由石塊堆砌，粗糙、厚重、不規則，那是時間本身的紋理。
于家石頭村口的介紹牌。©王中佾
相傳五百年前，明代名臣于謙在「奪門之變」中被害，其後裔為避禍逃往井陘隱居。于家人在艱困的條件下，憑藉頑強的精神用漫山石頭搭房、造具、開荒，繁衍至今。村中的「清涼閣」下兩層全由未經雕琢、重達萬斤的巨石壘砌，沒打根基卻屹立數百年。
于家石頭村最迷人的在於它仍然是一個「運作中的生活」，沒有商業包裝，所見皆是六百年來的真實模樣，穿越感倍增。整座小山村籠罩在一片白雪中，也和魔戒或中世紀歐洲商人途經的小城鎮有幾分相似。
阿那亞：在淡季的旅遊小鎮找到靜謐的所在
我從北戴河站下了火車，租車前往阿那亞。路上杳無人煙，沒有熱鬧的小鎮與商圈，只有嶄新乾淨的道路與尚未被填滿的土地。
阿那亞園區大得像一座獨立小鎮，餐廳、咖啡館、書店、劇場、藝術工作坊一應俱全，它靠自己的系統運作，住宿、活動預約、接駁車、展覽門票，多半可以透過App完成。待在裡面時，外界雜訊像隔著一層透明薄膜，變得遙遠。
凍海與建築：自然與意志的邊界
在阿那亞住了兩晚，至少一半時間在海邊，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凍海。浪花像被時間定格，白色紋理沿著岸邊延展；深藍色的海、淺米色的沙、盤旋的海鷗與清晰的陽光，把冬天照得像一種克制的明亮。
孤獨圖書館｜面朝大海的方形建築。館內禁止拍照，因此少了打卡的喧鬧。階梯式閱讀空間裡滿是東西方文藝書籍。我選了一本書，抬頭是海，低頭是文字。
海邊禮堂｜外面遊客拍照，裡面卻空蕩安靜。管風琴聲與海浪、海鷗聲交織。落地窗前的平台延伸至海面，極簡空間中，聲音成為主角。
海與岸的交界處不是浪花而是白色的凍海。©王中佾
海邊禮堂。©王中佾
秦皇島山海關：在城與海間，站在分割世界的橋
山海關位於河北秦皇島，所謂「天下第一關」，是它在長城體系中的位置：內地與關外的分界線，也是長城進入海岸前最關鍵的一道門。
還沒走到景區入口，就被一位開電動觀光車的大姐攔下，她語氣熟練地說「不用門票，帶你繞一圈看全景」，動作俐落得不容拒絕。觀光車沿著景區前的商業古城一路滑行，她熱情講解、指點拍照角度，直到末站「天下第一關」時，手指遠方城樓與匾額，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始終站在景區動線的邊界之外。那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反而讓「關」的性質更凸顯：關隘本是劃線，是否被允許跨過，不只取決於地理。
山海關真正的高潮在老龍頭，長城東端入海處，城牆延伸至渤海之中，形似龍首探海。冬天造訪時，渤海在低溫中結起凍海，冰層沿岸延展，浪花像被時間凝固成靜止的白色紋理。站在那裡，我想起萬青〈秦皇島〉中的歌詞「站在分割世界的橋」：一邊是陸地的秩序與築牆的意志，一邊是海的流動與廣闊；城牆在此止步，海在此展開，歷史與自然在同一條線上對話。
長城的起點/終點：老龍頭。©王中佾
孟姜女廟：傳說與守望的情感空間
從老龍頭往回走，可以順路到孟姜女廟。廟宇依山臨海，站在高處遠眺渤海，氛圍比城門更柔軟安靜，那種守望的情緒，讓我想起家鄉沿海最普遍的民間信仰──媽祖。人們需要一個象徵，來安放遠行與思念，來替無法被回答的離散找到位置。
孟姜女廟前的對聯相當有趣。©王中佾
旅行心得：從沉重走向開闊的英雄旅程
結束這趟跨越九日的河北紀行，內心的體會十分紮實。在石家莊，我走過萬能青年旅店歌裡的地點，那種工業城市特有的沉重感，是現實生活裡隱隱作響的底噪。而走進井陘人民公園看著那座猴籠時，電影《大象席地而坐》中那種想離開卻又緊貼現實的重量感，在冷冽的礦城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站在山海關老龍頭，看著長城入海的壯闊，這種從石家莊的重量轉向海岸線開闊的過程，就像經歷了一場英雄旅程：我們從日常的困局出發，跨越了地理與心境的邊界，最終在開闊的海天一色中獲得平靜。
行程推薦──「城入海」五大區域
石家莊市
吃｜必嚐「正宗安徽牛肉板麵」以及新百廣場、北國商城等老牌百貨的河北家常菜。
住｜建議選擇四通八達的北國商城附近。
行｜高鐵從北京西站至石家莊站約一小時出頭。市區景點多在主城區，打車便利，有地鐵。
娛｜搖滾Live House：紅糖、Townple。
提示｜冬季氣溫常在攝氏零度以下，遺址公園空曠風大，保暖務必充足。
井陘縣
吃｜縣城內的家常菜與麵食。
住｜縣城內乾淨實惠的賓館，或是靠近景區的民宿。
行｜由石家莊自駕前往，建議使用「一嗨租車」，異地取還車不加收費用。
娛｜觀察礦鐵路與運煤列車構成的城市骨架，體驗未經修飾的真實地景。
提示｜山區地形收緊，冬季風力強勁且光線偏硬，攝影時需注意曝光控制。
石頭村（于家石頭村）
吃｜山間農家餐館「陘悠林棲」，其蕈菇雞湯在寒冷冬日裡格外可靠。
住｜村內有由老石屋改造的特色民宿，體驗明代遺民的建築氛圍。
行｜必須開車，需翻越太行山「天路」；冬季積雪讓路面濕滑，夜間極少路燈，務必預留時間避免摸黑趕路。
娛｜傍晚時分觀察石牆在夕陽下的柔化光影，感受與土地一起老去的方式。
阿那亞（北戴河新區）
吃｜風格各異的業主食堂，菜色多。
住｜需透過專屬App預約，亦可嘗試在社群平台尋找民宿拼房。
行｜自北戴河站租車前往，用「一嗨租車」異地還車。
娛｜欣賞大戲或賞凍海邊靜止的浪花。
提示｜園區採取封閉式管理，建議提早透過App預約各類場館與活動。
秦皇島（山海關／天下第一關／老龍頭）
吃｜在地海鮮料理或老牌山海關渾鍋。
住｜市區或山海關區內的連鎖酒店。
行｜山海關景區周邊電動觀光車，可帶領遊客繞行古城全景。
娛｜在凍海邊觀察冰層沿岸延展的紋理，體驗史詩般的冷冽對比。
提示｜欲登山海關長城需購票進入。
出走、遠行、再歸來，遠方讓人獲得某些東西，那些東西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最後被帶走的不是打卡的照片，而是一種可以長久保存的安靜。—王中佾
旅人介紹
王中佾
曾在廈門擔任大學教師七年，現為清大科技藝術博士生，同時也是專業影像創作者。走過海拔四千米的黃河、長江源頭，見過新疆自然之美、研究雲貴山寨民族文化，不曾停下腳步地通過旅行思考人生。本次旅程亦擔任影像紀錄，以鏡頭與剪輯留下河北沿線的光影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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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整理自《2025 青春光影西遊記》獲選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