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頭水尾見證台灣韌性：從淹水田到濕地藝術，雲嘉海口的華麗轉身

文、圖_ 曾令愉/ 旅讀
2026-04-22

昨日還是稻香良田，今日就被浸成鹹澀的海──滄海桑田本是千年的尺度，在西南沿海的海口地區卻硬是快轉好幾倍。然而風頭水尾養大的人不認輸，用最堅毅的韌性，創造家鄉最華麗的轉身。

不論是誰，一定都會在西南沿海一帶感受到「華麗的轉身」──因為東北季風實在太大了，吹得人橫豎站不直，不轉身都不行。

一波波冷酷東北季風颳在臉上，颳出台灣西部彰化、雲林、嘉義沿海居民辛酸求生的腔調。就算沒來過海口，你也一定聽過海口腔──苦情天后蔡秋鳳就出身雲林四湖，來過此地便不難理解，〈金包銀〉、〈爽到你艱苦到我〉那一口口濃重鼻腔掖著的苦味，其實是一份再無奈也得把日子過下去的韌性。

鰲鼓溼地：被上天指定的水鳥天堂

古早以來，人們便以「風頭水尾」形容此地生存之艱，既在東北季風最強勁的「風頭」處替人頂風，又得在濁水溪、大肚溪等河流出海的「水尾」用人剩水。日殖時期小說家呂赫若〈風頭水尾〉寫道：「一望無際的木麻黃防風林整齊地排列著。密密的綠葉在胸口高連綿不斷，上面是在海風吹颳下好不容易才留下來的裸枝，疏疏落落地在風中猛搖個不停。尖銳的海風好像從那些裸枝縫裡吹襲過來一般，時不時吼的一聲呼嘯著颳過去。」

如今沿嘉義東石鰲鼓溼地的堤防行走，依舊能看到小說家筆下那密密麻麻的木麻黃，卻有不少泡在水中，徒剩枯枝。其實，鰲鼓溼地原為1960年代台糖圍堤造陸的農業用地，後因地層下陷，加上1986年韋恩颱風導致大量海水入侵地下水層，農地與魚塭俱遭嚴重鹽化，走向廢棄。

但，或許是上天刻意要把土地收回去，留給鳥兒們。如今，廢棄的魚塭與農地漸漸形成水塘濕地，吸引超過兩百種候鳥與留鳥棲息，創造了豐富的濕地生態，遂轉型為鰲鼓濕地森林園區，除了小鸊鷉、蒼鷺、魚鷹等常客，每年10月到隔年3月更有機會見到瀕危的貴客──黑面琵鷺。

成龍社區：以藝術創造連結與再生

隔著北港溪與牛挑灣溪，在鰲鼓溼地北邊約10公里外的成龍社區，是另一塊被韋恩颱風改變命運的土地。

成龍社區早年以農耕及近海漁業維生，1970年代發展放養魚塭、草蝦飼養、文蛤人工繁殖等，盛極一時。然而，由於成龍社區地勢較低，加上超抽地下水導致地層下陷，1986年韋恩颱風、1996年賀伯颱風兩度造成農地淹沒，至今未退。

更令人憂心的是，成龍變成「海平面下的社區」，只能仰賴堤防閘門阻擋海水倒灌，陸地則靠抽水機將雨水往外抽，再將社區內的道路墊高，以防淹水時看不到路。

處境如此危險，不遷離嗎？社區導覽員「蒼鷺」說，老一輩都想留在村裡，「但每天看著泡水的田，心在淌血。」無望的苦悶比處境的艱辛更困擾在地居民。直到2009年，林務局委託觀樹教育基金會進駐成龍社區，導入環境生態教育，讓村民以「生態濕地」觀點重新看待這些「泡水耕地」，並自2010年起推動成龍濕地國際環境藝術節，才逐漸扭轉當地的氛圍。

「開始有網美來村子拍照，」蒼鷺說，「感覺有人在關注我們了。」那份關注成為一股力量，推著村民走出悲情，不但主動維護作品，甚至在德國藝術家Roger Rigorth作品〈水核心〉自然損毀後，村民於原址共創〈連結〉與〈再生〉作品，更在2025年自主籌辦藝術節，成為藝術節促進地方創生的經典案例。

把海口風土養回來

不只是「不能種的田」需要轉身，能種的田、能養的塭，同樣要轉型。「上一代遇到天災，唯一解法就是金紙多燒一點。」七年級返鄉青農「好蝦囧男社」負責人李富正說，過去養殖鰻魚大量使用藥物導致土地傷害，他接手魚塭後決定不抽地下水也不用藥，透過放養蝦、魚與龜等生態混養的方式，形成魚塭自然生態系，養出健康好蝦。

另一位海口返鄉青農林煌智本是行銷出身，父祖輩亦非農人，但林煌智不捨家鄉獨特的「海味蒜」在盤商寡佔市場與人力缺工的情況下沒落，毅然捲起褲管下田種蒜，體認蒜農困境並推動合作社，讓利潤真正回到農人身上，同時努力打響海味蒜的名號。「海味蒜在風頭水尾的土地長大，成長過程特別艱辛，味道特別辣。」林煌智笑說，「是令人流淚的味道。」

從淹水農地到生態濕地，從受災社區到地方創生典範，從產業困境到思維轉型，風頭水尾的人們從來不認輸，活出最精彩的台灣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