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鄺介文/旅讀 圖_ 鄺介文、陳育陞、李天佑/ 旅讀、Cheerimages、各受訪單位
2026-04-20
諧音並非台人專利,香港同樣行之有年。粵語當中,港/講同音,電視節目、報刊文章、網路媒體紛紛「以港代講」規劃專題,講述當地那些已知或未知的過去與現在,蔚為一時風景。此番4天3夜行程,循著作家張曼娟的腳步,也聽她講文講化,也聽她港聞港話。
在long stay一詞問世以前,張曼娟早已三度赴港long stay了──為了戀愛、為了教學、為了工作,分別揀在港島、新界、九龍落腳,她說那是她的三張門牌,她說這是她的應許之地。某年某月途經北角岸旁,見到一片異於維港核心的蒼涼海色,她許下心願,希望能在這裡長居久住,過沒多時,即收到光華新聞文化中心邀約擔任主任一職。辦公室坐落灣仔港灣道18號,聽其路名,臨港臨灣,無敵海景不假外求,彷彿上天對於她的應許。
兩條蠕蠕的車軌,走的是時間
我輩中人通過不同媒介認識張曼娟,她是創作人、她是主持人、她是教育家、她是照護者,而我習慣稱她曼娟老師──儘管她不曾在課堂上擔任我的老師,而我也不曾在課堂上作為她的學生。過往電臺節目相遇,一個小時天南地北,也像是師生一般,知道彼此都愛文學、都愛旅行、都愛香港。猶記某回聊及張愛玲,我說相較奉為經典的若干中篇,我更愛她篇幅短小的切片,比如〈封鎖〉。曼娟老師連聲嘆道:「我也是!我也是!」
我倆格外喜歡〈封鎖〉,僕竊以為,因為我倆(如果加上張愛玲則是我們仨)皆有香港經驗──那係一個從頭至尾,場景單只發生在電車車廂上的故事。張愛玲說「我是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著覺的」,張曼娟說「聆聽著電車從軌道滑行而過的聲音進入夢鄉」,我有陣子住在太古,叮叮(香港人稱電車為叮叮)到站以前會先歷經一段爬坡,每當老舊車體奮力向前向上,輪與軌間迸出花火四濺的傾軋聲,我便知道該下車了。
一如電車行駛的街區有古有今,電車本身也是有古有今的。古的如「120號」仍舊留有鎢絲電燈與木窗木椅,新的如我們搭乘的「電車全景遊」,在半開篷式的仿古車廂上穿梭鬧市。跟著曼娟老師上落雙層叮叮、出入港島西東,聽她說起灣仔春園街的賃居生活,寫出一個愛情長篇;談及電影《胭脂扣》裡的石塘咀,非得122年歷史的香港電車,始能容納得下30年代的如花(梅豔芳飾)和80年代的永定(萬梓良飾)在此跨界/隔空相遇啊!



那日早晨,我在小學堂學寫小巴體
港島叮叮是1904,天星小輪是1898,山頂纜車是1888,紅巴綠巴的出現稍晚,源自60年代的九人座白牌車。過去為了彌補郊區交通不足,動線靈活且成本低廉的小型巴士應運而生。不若電車地鐵須得大費周章造橋鋪路,司機只消壓克力板紅筆寫上旺角、尖東、紅磡等等字樣,窗前一掛,立即能夠應付四方來客。高峰時期,據稱每日收入可達100元港幣,當年人人稱羨的警察職缺,月薪亦不過100元而已。
與曼娟老師來到佐敦炮台街,巧佳小巴用品主理人麥錦生,曾因繳交不起每月8元的學費中輟(對比小巴司機的100元日薪可見一斑),投入手寫水牌的領域。然而手機叫車大行其道的如今,公交市場嚴重萎縮,麥師傅成為唯一堅持手寫、堅持正體的小巴水牌匠人。工作室地舖充斥各色以「小巴體」撰寫的著名地標、祝福賀詞、網路潮語,乃至韓團韓星名姓,製作成一系列濃濃港味伴手禮;工作室樓上則作為教學空間,可以一筆一劃各自寫下心中應許。
曼娟老師無須字帖,自己就能寫出端正的「我輩學堂」;而我另請麥師傅替我製作模板,沿著輪廓我紅墨藍墨描出「青衣」二字──那係我出生的地方、童年的居處,青馬大橋的「青」之所在。曼娟老師說道:「我很喜歡青衣這個地名,因為聯想到了戲曲。」使我同樣連聲嘆道:「我也是!我也是!」原來我們都是同道中人,原來我們都是我輩中人。就讀台大戲劇研究所期間,讀到中國北方稱戲曲正旦為青衣,立即憶起這座新界離島,覺得冥冥中自有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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