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羅啟倫 圖_ 羅啟倫、Cheerimages
2026-06-11
一九四四年，畫家吳作人沿著三一八公路的前身－ －川康公路與康青公路，翻過重重天險深入青海，以畫筆熬出一壺雋永的犛隊藏茶。
一九六三年，新中國發行第一套《熊貓》郵票，熊貓自此成為中國風行海內外七十餘年的動物明星代表。而郵票上的水墨熊貓，便是出於本日主角──畫家吳作人之手。
徐悲鴻油畫門下第一人
吳作人是新中國代表性的油畫家，出身於蘇州，早年師事徐悲鴻，並在其鼓勵與資助下赴歐學習油畫，先後考入巴黎高等美術學校與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榮獲該院金獎和桂冠生榮譽，深獲院長、同時也是公認比利時印象派畫家巴斯天（Alfred Bastien一八七三─一九五五）讚賞。
一九三五年吳作人回國，執教於徐悲鴻領導下的中央大學藝術系。擁有扎實西畫功底的吳作人，以寫實主義反映時代精神，以回國所見底層人民生活為題材，繪製了不少造型嚴謹的精湛油畫。甚至在抗日戰爭開始後，主動籌組「戰地寫生團」（上期專欄的孫宗慰亦在其中）奔赴前線，用畫筆記錄抗戰將士形象和戰區人民苦難，為徐悲鴻諸大弟子中藝術成就最顯著者。
然而，一九三九年隨他回國的比利時籍太太李娜因為產後虛弱去世，其子亦夭折，重慶居所又在日軍轟炸下夷為平地。家破人亡的巨大痛苦，使吳作人一度左眼失明。此時，電影導演鄭君里前來拜訪，鄭君里在張大千、常書鴻之後亦西行敦煌，他向吳作人提及在西北拍攝電影的經歷與地廣人疏的塞外風情，以及敦煌洞窟歷代豐富的壁畫與雕塑，鼓動了心緒沉寂許久的吳作人。
反覆思索後，吳作人毅然辭去中央大學的教職，一九四三年前赴敦煌與青海西寧塔爾寺寫生。此趟西北之行雖未滿一年即返，卻開拓了他對邊疆少數民族的深厚興趣。故自敦煌返回四川後，隨即又計畫探訪甫開發未久的西康地區。
國民政府建省開發西康地區
西康，指的是清代時稱「瀘邊」或「康區」的川邊藏族地區，屬於青康藏高原前緣的橫斷山脈，直到抗戰時期開發西南大後方時，才於一九三九年建立「西康省」。隨後在蔣中正委員長積極推動西部交通建設的大戰略下，始營築從四川入藏區的公路。
雖然先後築得由成都經雅安再至康定的「川康公路」，以及由康定上溯至長江上游青海省玉樹地區的「康青公路」，然而崇山峻嶺、雪季漫長，道路極難維護，直至抗戰之終，也只有從雅安至康定「川康公路」一線勉能維持；至於深入拉薩地區，國民政府時期更無能涉足了。至今傳唱大江南北、台灣音樂課本每個孩子都學過的〈康定情歌〉，便是在國民政府開發西康之階段，由學者采風改編當地小調而來。
吳作人一九四四年六月從成都出發，經雅安、過飛仙關、翻越天險二郎山、渡湍急大渡河（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兵敗覆滅處），一路艱險，甫於八月抵達西康省省會康定。今日車駕三一八公路，此段路程大約只要三小時，當年吳作人卻需花費二個月。可見當時川康公路即便築成，也絕非平川坦途。
深入西康、青海藏區寫生
在康定期間，吳作人在當地結識的好友保安司令金摶九陪伴與介紹下，在康定四處采風寫生，看喇嘛佛寺的跳神大廟會，參觀藏漢騎兵騎馬打靶演武比賽，還在康定師範學校演講，至今還留下一幅為當地著名美女牟秋雲畫像〈打箭爐少女〉，均可見藏族對這一位前來邊區作客的大學教授之歡迎。
吳作人在康定盤桓二個月餘後，適逢「康青公路」開通，便在金摶九的介紹下，搭上重慶交通部委派前來的勘察驗收團，西行出「康巴第一關」折多山、經甘孜，並由通天河渡口進入青海地界，深入長江源頭。此行正值入冬，雖然車行艱困，然而沿途壯麗的高原景色依然震撼著吳作人。
十二月深冬，吳作人才由青海玉樹地區回返康定。千里長征後的吳作人，隨即在康定舉辦畫展，多半為隨行康青公路勘察團期間的速寫和水彩。這不僅是康定難得一見的藝文展覽，也可見他與當地藏族已建立起深厚交誼。康定報紙還為了感念吳作人對於藏邊文化的推揚，一連數日開闢專欄加以推崇。吳作人晚年就曾說，此趟西康之行，為其一生要事！
見證茶馬古道犛隊身影
吳作人於一九四五年回返四川後，隨即於成都、重慶先後舉辦「吳作人旅邊畫展」，亦是近現代首次以西康藏區為主題的畫展，引發不小迴響。與張大千交好的四川省教育廳廳長郭有守，更親撰長文推薦。
抗戰結束後隔年，郭有守為國民政府派駐法國和比利時文化參事時，為了向西方推廣中華文化，攜去了戰時群聚四川藝術家們的書畫作品。除了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張大千〈墨荷四連屏〉外，吳作人〈藏茶傳〉亦隨其赴歐，今日仍為巴黎賽努奇博物館（Musée Cernuschi）珍藏。一九四七年，張大千亦循川康公路前赴西康遊覽，留下著名〈西康遊屐冊〉大作，想必也是風聞而去吧。
所謂「藏茶傳」，即是運茶入藏的茶馬古道風情畫。康定扼守由川入藏的東西要衝，不僅是邊茶的集散地，也是「東背西馱」運輸方式的變化地。雅安條形竹篾包裝的邊茶，由人力背進康定後，才改成方形牛皮包裝的藏茶，用犛牛繼續西運出關，深入西藏全境。對於藏民而言，犛牛不只農耕用途，還是高原上最為耐勞耐寒的長途運輸工具。小犛隊幾十頭犛牛，大的犛隊犛牛達千頭以上。吳作人〈藏茶傳〉長卷描繪親眼所見茶馬古道上蜿蜒漫長的犛隊，以及藏茶改裝、銷售、消費場面。畫面不僅優美流暢，亦保存了難得一見民國時期的藏族生活樣貌。
下期預告
抗鹿橋《未央歌》描寫那純真自然的西南風情，實為抗戰烽火連天的一方淨土。滇黔二地少數民族的身影，吸引著學者與畫家不斷前往采風，下期將從龐薰水彩筆下，看到最優美的苗女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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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啟倫
臺大中文系、臺大藝史所畢業，博理基金會研究員。長期從事書畫鑑定，關注中國書法史、張大千與近現代書畫、民國文人在臺灣等三項課題。編著莊嚴三書《故宮半世紀》、《書道幽光》、《翰墨知交情》，合編《張大千參考書目選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