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 曾令愉/ 旅讀 圖_ 陳育陞、曾令愉/ 旅讀、Cheerimages
2026-07-06
中國西南有道美麗的灕江，像落在大地的一幅連綿草書，由桂林貓兒山起筆，寫到興坪時，由西向東勾連成一個「弓」字，幾葉扁舟盈盈悠悠，若羽觴般順流而下，霎時我欣然領會──興坪，原來是上帝的流觴。
夜入興坪，灕江的聲音先於風景抵達。水聲在岸邊低低流過，雨後水勢沛然，聲響愈加清亮；蟲鳴與蛙噪從草木深處交疊而來，把夜色奏成一座開闊的劇場，喀斯特峰叢的聳立山體，在暗處顯出巨大輪廓，遠看幾若布景，卻又因水聲與船槳聲而真切起來。
那一晚，我們夜泛灕江，等月亮升起。江面暗藍，漁火一點一點浮起，峰影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幅還沒乾透的水墨。方總說，月亮若出來，會現出一條月光的路，人便像是踩在月光之上前行，「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方總說話不急，太白詩在他口中悠悠緩緩，像江水轉彎。
元寶山下的那座小房子
這回「主編帶路」單元，其實該是「方總帶路」。我跟攝影師育陞完成灕江百公里徒步後，意猶未盡，從陽朔折返回到興坪，拜訪興坪閒雲居民宿主理人方全興。
人們喊他方總，桂林旅遊學院的師友則稱他方老師。方總在桂林旅遊界與民宿界德高望重，卻絲毫沒有架子，親自拎著我們兩個小輩，踏遍興坪大小秘境，從清晨到深夜。
他精心打造的民宿酒店閒雲居，是座可愛的小房子，位在人民幣20元紙鈔背景的元寶山下，在樓頂能望見鼎鼎有名的螺螄山。有人說笑，住在閒雲居等於住在人民幣裡，不過方總的閒雲居從來不是一張平面的紙鈔或風景明信片。
他總說：「中國人找山水，找的一定是歸宿。」在方總眼中，真正的山水一定有人，有飯、有船、有渡口、有炊煙。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讚嘆它，而是走進去，住下來，慢慢與山水建立關係。
山水之中有人間
興坪的美，從河道開始。灕江從發源地到陽朔約83公里，人說有九十九道彎，幾個最大的彎都在興坪一帶。峰林與峰叢交錯，江水在鐮刀灣、大河背等處轉身，彎曲處生出沙洲，沙洲上有村莊，村莊裡有炊煙。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方總說，灕江不是無人的風景。2005年，中國組織地質學家、科學家與藝術家評選「中國最美的風景」，陽朔被稱為「桂林陽朔山水相依的畫廊」。他特別在意這個命名：其他地方叫風景，唯有這裡可以叫山水。
「風景」可以是山、河、樹、石的排列；「山水」卻是經過哲學、文學、藝術與生活浸潤後的空間。有詩云：「一山一水一雲天，一舟一屋一炊煙，漁翁本是凡間客，此時已是畫中仙。」山、水、雲、天是空間，是靜止的景；舟、屋、炊煙是生活，是流動的時間。而漁夫本是站在畫外的人，當他一腳踩進畫裡，整幅畫就活了。方總說，這詩寫的，是人在天地間被安放的位置。
渡口，是進入這種理解的門。灕江約有60公里河段沒有橋，往來依靠渡船。以今日工程能力，建橋並不難，但不建橋反而成了一種保護：車流少了，速度慢了，兩岸保留了更接近原生態的節奏。方總說，如果要賺錢，山與山之間架玻璃橋、設電梯纜車都不難，可灕江沒有這樣被交給資本。
他喜歡帶人去渡口。河這岸人間煙火，河那岸山水天地；渡船渡身也渡心，船未靠岸時，人只能把時間交給水流，看漁夫、行人、餘暉慢慢進入同一個畫面。
山水之外有舊事
要理解灕江，得先理解它承受過什麼，以及它由何而來。
灕江文化由三種力量交織：少數民族文化是底色，建築、語言、節慶至今留存其痕跡；中原文化循著五嶺山脈的隘口滲入，讓桂林成為嶺南門戶，儒學風氣在此生根；第三層是流放文化，張九齡、宋之問、米芾、黃庭堅，唐宋時期被貶謫至此的文人，帶來了對山水的審美眼光。桂林至今留存摩崖石刻逾兩千件，幾乎都是這些流放者的筆跡與心境。
這片清朗江面，也曾照見沉重歷史。抗戰時期，日軍以飛機大炮坦克壓境，桂林守軍寸土必爭，死守14天。城破之前，闞維雍將軍讓副官帶走遺書與懷錶，城破之後舉槍自盡。全城九成四房屋被毀，是抗戰時期全國房屋損毀率最高的城市。然而整個廣西，沒有出現一個偽軍，沒有一人投降日軍。
抗戰期間，桂林曾是中國大後方的文化重鎮。日軍轟炸不斷，城裡的人躲進溶洞，繼續印書辦出版，全中國八成的出版物都在桂林生產，「外面在轟炸，我們在學習。這個城市有很多記憶，是跟其他城市不一樣的。」
找回田園間的一片閒雲
談起陽朔西街的變遷，方總語氣裡藏著惆悵。90年代，那裡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租下低廉的老房子，開咖啡吧、小酒館，騎單車在田園間悠晃，「慵懶、閒適、自在、浪漫」。2004年，大型山水實景演出引爆旅宿需求，房租飆升，外國人經營的小店漸漸退場，興坪古鎮也日益商業化。
「真正與這個山水調性相符合的，是原來那個浪漫的、慵懶的、閒適的靈魂。」方總語音悠悠，「那麼，現在只能是透過民宿來再現了。」
他在1971年來到桂林，小學、初中、高中都在這裡度過，長大後在這片山水裡當導遊，與這座城市相處已超過50年。他也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驚恐，半夜可能有人衝進家裡抓人，母親要孩子背《毛語錄》，孩子不懂，只知道害怕。他說，那是中華民族歷史上的大倒退。
或許正因看過時代如何撕裂人，方總格外珍惜日常。炊煙、村莊、散步、包餃子、趕集、喝茶、坐在江邊等晚霞，看似平凡的事，在他的敘述裡都有重量。旅行若能讓人重新珍惜安穩生活，便不只是消費，而是一種更深的理解。2015年，方總在元寶山下的鐮刀灣村開了閒雲居，他做了一輩子導遊，民宿是他另一種說故事的方法──用空間留住山水之中可居可遊的生活感，以及那些藏在魔幻時刻的日出雲海、夕色煙霞。
方總也把這信念帶進村子。他教村裡的年輕人攝影技巧，也教他們怎麼做旅遊接待。「讓客人感動就好。怎麼感動？你不是有力氣嗎？老人上相公山下不來，你背他下山。」從這些細節起步，有人學會帶客拍照，有人開始承接高端客群，也有人在山上開了咖啡廳，讓旅人在灕江全景前喝一杯咖啡。
閒雲居有副對聯，方總笑說不一定工整，卻是他的心意：「願隨閒雲覓野鶴，欲借灕水尋知音。」閒雲的知音，是曾經照亮古人的詩與月光，也是今日在灕江岸畔仰望同一片月色的旅人。在上帝的曲水流觴前，我們都值得沉醉一回。
上帝視角！興坪絕美機位TOP3
灕江山水，該怎麼看？方總把觀看山水分成三種：平遠、深遠、高遠。沿江徒步，是平遠；走進村子與山路，是深遠；登山俯瞰喀斯特峰林，是高遠。興坪最美的三處上帝視角，相公山最易抵達，老寨山雨天較滑，大面山難些，卻能看見更壯闊的地貌，都值一訪。（住閒雲居的朋友，這三座山都離你很近，想要一次拿下，住這就對了！）
相公山
易達性最高，15-20分鐘石階路。
魔幻時刻_清晨05:00-06:00
方總私房評語_俯瞰灕江第一灣與日出雲海的經典大氣魄
老寨山
登頂40分鐘，需手腳並用攀爬鐵梯。
魔幻時刻_傍晚16:00-17:00
方總私房評語_日落夕照迷人，山頂亂石堆無防護，山徑狹小，記得提早卡位。
大面山
難度最高，登頂1小時，路況較野。
魔幻時刻_深夜銀河或清晨日出
方總私房評語_拍攝桂林夏季銀河拱橋最佳攝影點，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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