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 李開周圖_《封神：戰火西岐》官微、Cheerimages
2026-08-13
歷史上有殷紂王，沒有殷郊，作為藝術形象的殷郊誕生於何時？他為何要殺父親殷紂王？又是怎樣變成三頭六臂的呢？答案在於宋朝說書人對史書的誤讀，以及明朝皇帝對創作的管制。
二〇二五年春節，華語電影《封神：戰火西岐》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和中國大陸同步上映，劇情主線是殷紂王攻打西周，紂王之子殷郊卻倒戈相向，與西周大軍一起殺向殷紂王。影片裡的殷郊三頭六臂，青臉紅髮，武力值超過哪吒，頗具視覺衝擊力。
中國版的哈姆雷特
影片開頭字幕說，本片改編自明代小說《封神演義》和宋元話本《武王伐紂平話》。
《封神演義》大名鼎鼎，婦孺皆知，問世至今幾百年，陸續衍生出無數版本的評書、戲曲、影視劇。《武王伐紂平話》相對低調，它定型於宋朝，成書於元朝，可以看作《封神演義》的創作底本。這兩部書都以商朝末年為歷史背景，描寫殷紂王如何昏庸，如何殘暴，如何逼得商朝治下的西周部族起兵造反，最終消滅商朝，建立周朝。
在《武王伐紂平話》裡，殷郊已經出現，他是殷紂王的親生兒子，原本對紂王忠心耿耿。然而紂王殘忍自私，先害死殷郊的母親，又要殺掉殷郊，所以殷郊逃出殷商首都，投奔西周部族，借西周兵力為母親復仇。最後呢？他攻進商都，捉住紂王，用一把大斧砍下父親的首級。
到了《封神演義》那裡，殷郊仍舊是紂王之子，母親仍舊被紂王害死，他仍舊試圖殺父報仇。為了能夠復仇成功，他去仙山學藝，在仙力加持下變成三頭六臂，並且「面如藍靛，髮似朱砂，上下獠牙，多生一目」，化身半神半鬼的怪模樣。可是當他學成法術，準備復仇時，卻被反派神仙申公豹說服，竟然要幫紂王消滅西周，結果死在西周那邊的神仙哪吒手裡。
再看電影《封神：戰火西岐》，殷郊和母親都被紂王害死，他的屍身被哪吒帶到崑崙玉虛宮，由元始天尊和十二金仙復活，他吸走眾神法力，變成三頭六臂，投奔西周大軍，殺向父親紂王。由此可見，電影從《封神演義》和《武王伐紂平話》裡各取一半——讓殷郊變成三頭六臂取自《封神演義》，讓殷郊去殺紂王取自《武王伐紂平話》。
郊子原來是郊址
殷商滅亡，西周建立，這是中國文明史上的一件大事，從此中國從神權政治轉向世俗政治，從尊奉神鬼轉向尊奉禮法，從鬆散的部族奴隸制轉向用宗法維繫的大一統，史學家稱為「殷周革命」。《尚書》、《史記》和《資治通鑒》等古代史書都寫到殷周革命的經過，以及與此相關的歷史人物，但從未提過「殷郊」其人。
殷郊當然是虛構的角色，這個角色不是《封神演義》和《武王伐紂平話》發明出來的，而是宋朝說書人錯看史書造成的。
早在一千年前的宋朝，殷紂王和妖妃妲己的傳說已經廣為流傳，可是沒有人知道紂王的兒子是誰。直到有一天，某個說書先生翻閱戰國時代的古書《呂氏春秋》，讀到一段對白。
說是殷商末年，周武王率領大軍殺向殷商首都，半路上被殷紂王的使臣膠鬲攔住。膠鬲問武王：「您是要攻打殷都嗎？」武王答道：「是。」膠鬲又問：「您準備什麼時候攻打？」武王答道：「將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報矣。」我會在甲子抵達殷郊，您回去報告紂王吧。
古人以天干地支記日，「甲子」即甲子日，「殷郊」即殷商首都郊外，「子」則是對人的尊稱，相當於「您」。問題在於，古書沒有標點，那個說書先生的學問又太差，看不懂「將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報矣」這句話，竟把「殷郊子」理解成「殷郊是殷紂王的兒子」。
遙想當年，那個不知名的說書先生讀書至此，一定會歡呼雀躍，奔相走告：「我悟了，我悟了！殷紂王的兒子叫殷郊！」然後興致勃勃地把殷郊放進故事，擴充了他的評書內容。其他說書先生也跟著模仿，於是殷郊就從地名變成人名，從殷都郊外變成殷紂王之子，一個無中生有的「歷史人物」就此橫空出世。
給女兒的嫁妝壓箱寶
從宋朝到明朝，講述殷周革命的話本小說不斷湧現，除了《武王伐紂平話》、《封神演義》，如今我們能見到的還有《增補搜神記》和《商周列國志》，可以想見，沒能流傳下來的相關作品必然更多。這些作品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作者姓名往往難以查考。
以傳播最廣的《封神演義》為例，明朝人、清朝人和現代人都無法斷言它的作者究竟是誰。日本內閣文庫藏有一套明朝萬曆年間出版的《封神演義》，上面印著「鐘山逸叟許仲琳編輯」，於是有人認為作者就叫許仲琳，實則這個許仲琳很可能只是明朝民間出版商雇傭的校對人員。另一個版本的《封神演義》卷首有序言，作者署名「李雲翔」，但那只是序言的作者，未必是小說的作者。
目前主流學界認為，《封神演義》可能是明朝嘉靖年間的一個道士，名叫陸西星，字長庚。此人出生於江蘇省興化市，年輕時考中秀才，後來連續考九次舉人都落榜，窮得家徒四壁，一怒之下出家當道士。
《封神演義》裡有一位散仙陸壓，來路不明，法力高強，每當姜子牙、雷震子、哪吒、楊戩等神仙落敗時，他就出場制敵，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陸壓很可能是作者陸西星的自我化身——他屢次落榜，活得窩囊，乾脆在小說裡揚眉吐氣。
陸西星的生平事蹟斑斑可考，另有一個傳說見於清朝文獻《歸田瑣記》：大意是說陸西星出家前沒錢給女兒置辦嫁妝，便撰寫《封神演義》，把手稿放進木箱裡當嫁妝。女兒不識貨，帶著木箱哭哭啼啼出嫁，女婿卻如獲至寶，將手稿高價賣給出版商，賺了一大筆錢，小倆口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
那麼《封神演義》作者一定是陸西星嗎？也未必。還是那句話，古代小說作者姓名往往不可考，包括《西遊記》、《水滸傳》、《紅樓夢》、《金瓶梅》等古典名著，現代人對它們的真實作者身份仍然沒有形成定論，因為它們的作者要麼不署名，要麼只用化名。
古代文人的鄙視鏈
辛辛苦苦寫出一部傳世小說，作家們為何不署上真名呢？因為明清官方尊崇儒經、鄙視小說，假如一個儒生公然宣稱自己寫了某部小說，將來別說做官，連考舉人、考進士都會被人舉報。只有那些科舉無望的失意文人，例如唐伯虎、蒲松齡、金聖歎等人，才敢於在小說封面上署真名。今天的網路小說作家也一樣，幾乎全部使用化名，因為網路小說仍被社會主流鄙視。
主流偏好會影響文學，政治導向更影響創作。還以殷郊為例，他在《武王伐紂平話》裡敢於反抗殷商，敢於殺父報仇，在《封神演義》裡卻不敢。因為《封神演義》撰寫於明朝，而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定下基調：臣必須忠於君，子必須孝於父，無論君王多麼殘暴都不可反抗，無論父親多麼混蛋都不能報復。《封神演義》作者如果再讓殷郊去殺紂王，那麼這部書十有八九沒有問世的機會。
撰寫本文之時，剛好看到來自印度的一條新聞：為了能跟中國維持正常經貿關係，印度官方給寶萊塢下達指令，要求新拍電影裡不能再有反華內容。您看，這又是政治導向影響文藝作品的典型例證。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戰國型男出差日誌》2026年8月號174期
李開周
專欄作家，古代社會生活史研究者，擅長將生硬歷史以活潑生動方式呈現。出版書籍數十本，著作有《吃一場有趣的宋朝飯局》、《包公哪有那麼黑：你所不知道的包青天》、《千年房市：古人安心成家方案》與《誰說不能從武俠學數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