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圖圖說:1930 年代林風眠經常漫步的蘇堤,如今依然遊人如織。©謝光輝/Cheerimages
文_ 羅啟倫 圖_ 羅啟倫、Cheerimages、圖蟲創意
2026-08-21
一九三〇年代初期,留法歸來的林風眠擔任杭州藝專校長,在西湖邊上引領一眾青年才俊藝術家,浸潤於湖光山色與歐洲現代藝術的美學潮流之中。然而彼時,他卻從未想過畫下西湖,直到時代風雲變色……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從宋代開始,南方開發良足,蘇州的豐饒與杭州的湖光美景,成為中國一道永恆的美麗倩影。尤其西湖的詩意山水,醞釀了南宋「馬夏」的烟波微漾,更成為歷代不墜的重要繪畫題材。
一九二八年,重視美育的蔡元培不斷呼籲成立國立藝術大學,他相中杭州的湖光山色,在西湖孤山旁猶太富商的豪華莊園「哈同花園」舊址成立國立藝術院。他所選中推廣其理念的校長,是甫廿八歲的林風眠(一九〇〇-一九九一)。
在法國當油漆工的天才青年
一次大戰結束後,少年失母的林風眠響應「勤工儉學」,遠赴法國留學。他一邊當油漆工維持生活,一邊進入東法勃根地首府的第戎美術學院。院長楊西斯相當賞識林風眠,甫半年即推薦他到巴黎高等美術學院,接受古典大師柯羅蒙(Fernand Cormon,一八四五-一九二四)指導。
同一時間來到這所巴黎最高美術學府的,還有官費留學生徐悲鴻,師從另一位古典派大師達仰(Pascal Dagnan-Bouveret,一八五二-一九二九)。不過,徐悲鴻往後一路走向古典主義,而亦以古典為師的林風眠卻不得門徑。十分牽掛林風眠的啟蒙老師楊西斯來巴黎,看到林風眠的情況,鄭重告誡他:身為中國人,在學習西畫時應保有中國畫獨有的抒情意涵,並該走出法國學院大門,到東方博物館、陶瓷博物館挖掘東方文物的寶藏。
一九二四年,林風眠遊學德國一年,深受蓬勃表現主義的啟發,加上巴黎的巴黎畫派、野獸派、立體派等新概念正流行,使林風眠從線條與色彩融會出中西合璧的繪畫風格。
當時蔡元培正好遊歐三年,期間親睹林風眠的創作才華,深受感動。於是,一九二五年林風眠結束六年法國生活後,蔡元培即舉薦他為北京藝專校長,當時林風眠才廿六歲。

化育中國現代繪畫的搖籃:杭州藝專
於北京藝專任內,林風眠廣獲師生與藝術圈的好評。不過,為免受制於北洋政府後期政局,惜才的蔡元培又將林風眠禮聘到南方,於一九二八年籌備成立國立藝術院,翌年改名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簡稱杭州藝專。
遠離政治的林風眠,在杭州藝專得以融貫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辦學宗旨,既禮聘了精通西方現代繪畫的吳大羽、方幹民,也招納了潘天壽這樣的傳統水墨大家。在他廣納賢才、兼容中西的辦校理念下,此地雖遠離北京、上海等一流大都市,但當時歐洲如火如荼的各種新潮流繪畫流派,都被一一引入西湖邊上的校園。
師生彼此陶醉於現代藝術的討論,圖書館中莫奈、塞尚、梵谷、高更、馬諦斯、畢卡索的畫冊永遠被學生搶閱。此地自由的學風,醞釀出一批對藝術深具赤子之情的學生們,包括赫赫有名的旅歐抽象畫家趙無極、朱德群,來台的席德進、趙春翔、故宮副院長李霖燦,以及仍居大陸的吳冠中、李可染等。一眾二十世紀名畫家,全為林風眠一力主持下,杭州藝專培養出來的高徒。
文革深淵,千餘幅心血盡化紙漿
然而,從不依附政治,只為追求藝術而奉獻的林風眠,終究在政治詭譎中跌落時代深淵。
抗戰遷校之際,一九三八年林風眠於湖南沅陵被迫辭去藝專校長之職,獨居於重慶嘉陵江畔的荒陋茅草屋;一九四九年國共迭代,杭州藝專被改為北京中央美院華東分院,林風眠又被迫辭去教授之職,窮居上海。
雖然,林風眠從唯一的興趣觀賞京戲中發展出後來名震遐邇的戲曲人物,也躲過了一九五七年的反右,但終無能逃出一九六六年席捲全國的文化大革命。
眼見上海摯交傅雷夫婦在家中雙雙自盡,林風眠預感自己在劫難逃,深怕現代主義風格的繪畫作品成為批鬥罪證並且連累他人,只能把作品在浴缸中泡成紙漿,再用馬桶沖走,親手銷毀千餘幅傾盡半生心血的得意之作。
此後他遭囚禁折磨近五年。文革結束後,年近八十歲的林風眠毅然離開大陸長居香港,憑藉記憶重新畫出那些毀掉的作品。毫不鬆懈地一幅又一幅,直到生命終點。

晚年最憶是西湖
林風眠晚年常畫的柳堤、荷塘、飛鶩、蘆雁等,看似一般江南,其實都來自杭州藝專時期居住在西湖邊的印象。
想當時他身為大校長,出入有私人轎車,並在西湖邊上設計一棟洋房自住,日日至蘇堤散步,飽看湖光山色的各種朝晦晴雨,然而始終沒有提筆描繪西湖的念頭。即使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隨校復員回杭,他在玉泉小洋房的安逸靜謐生活中,創造的也是獨樹一格的仕女形象,以及花卉、公雞、貓頭鷹等題材。
他真正開始畫起西湖,是一九五一年遷居上海後,偶然從杜甫〈登高〉名句「渚清沙白鳥飛回」中,憶起當年西湖生活的點點滴滴,才創作出經典的西湖系列。
林風眠的風景畫極少照搬現實景物,而是抽取出最有印象的片段。他說,「例如西湖的春天,就會想到它的湖光山色。綠柳長堤,而這是西湖最突出的東西,也是它的特性。有許多想不起來的,也許就是無關重要的東西……」完全實踐了他一九二九年所發表〈中國繪畫新論〉的看法:西方古典主義以寫實為能事,卻不能抒情;中國繪畫著重傳神寫意,但在筆墨表現上卻長期故步自封。在中西繪畫論戰的混沌時期,林風眠早已破壁而出,用他對西湖的感受,讓中國詩意與西方色彩完全交融在一起了。
即使晚年居港,林風眠畫起西湖時總是溫潤。輕煙淡霧,綿綿柳絲。想必當年讓他意氣風華、桃李天下的浙江藝專西子湖畔,還是他孤寂中繾綣難忘的最後記憶。







下期預告
一九四九年國共異代之後,藝術服務於兵工農,出身於杭州藝專的李可染多次下鄉寫生,尤其鍾愛桂林一地風光,不僅形塑近代桂林山水的面貌,也因此奠定積墨濃厚深邃之風的「李家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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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啟倫
臺大中文系、臺大藝史所畢業,博理基金會研究員。長期從事書畫鑑定,關注中國書法史、張大千與近現代書畫、民國文人在臺灣等三項課題。編著莊嚴三書《故宮半世紀》、《書道幽光》、《翰墨知交情》,合編《張大千參考書目選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