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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不必抵達,火光已在眼前:鷹嘴豆泥、波斯燉飯、摩洛哥塔吉鍋,中東料理在台灣

文_ 沈秀怡/ 旅讀(常年隨先生派外, 以客家人的硬頸精神享受生活的各種可能) 圖_ 沈秀怡、李智凱/ 旅讀、圖蟲創意
2026-08-25

「文化接觸」(Culture Contact)大多是從飲食開始。在台灣的異國飲食裡,中東料理始終不是最喧鬧的那一支。不如日本料理普及,不像義大利麵那樣日常,也沒有泰式或韓式料理那般隨著媒體融入大眾市場。多數人提到中東料理,印象往往停在沙威瑪(Shawarma),或老牌清真餐館裡的牛肉麵。但真正坐下來吃一桌中東料理,會發現事情遠比「異國料理」四個字複雜。

用筷子夾起烤肉,中間放上切成細絲的蔬菜、一大匙優格與香脆的薯條,配上剛出爐的烤麵餅(Khubz),霎時間有種身處西亞的錯亂感。當厚重的塔吉鍋(Tagine)掀起,帶點杏桃乾(Apricot)和黑棗(Prune)香氣的燉肉冒出熱氣,拌入去皮杏仁,再配上由粗粒杜蘭小麥(Durum Wheat)製成、吸飽湯汁的庫斯庫斯(Couscous),真是嚐一次就難以忘懷的奇妙滋味。飯後,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摩洛哥薄荷茶,或是帶著濃郁番紅花(Saffron)香氣的明黃色冰淇淋,無不充滿異鄉氣息,一場美好的飲食文化翻譯就此展開。

雖然這些算不上是傳統的阿拉伯飲食搭配,食客也不一定了解這幾道菜在原鄉的完整脈絡,甚至黎巴嫩、土耳其、伊朗、摩洛哥與阿拉伯半島的差異,都未必能清楚分辨,但這並不構成嘗試新口味的阻礙。透過味覺、嗅覺和視覺的全新感官經驗,台灣饕客對這些圍著面紗的遙遠國度,建立了一種「食」的真實理解。

沙烏地咖啡杯和紅茶杯

異國美食的轉譯

食物不是自己旅行,是人帶著食物旅行。台灣的中東料理多半也是如此。它們不是自己漂洋過海,而是跟著留學、婚姻、移民、經商、外交生活與海外工作經驗而來。先進入家庭,成為某個人安放鄉愁的方法;再進入餐館,成為城市裡可以被分享的味道。

所謂中東料理,其實不是一種單一的香料味道,而是一張複雜的飲食地圖。黎巴嫩、敘利亞一帶有冷前菜(Mezze)、鷹嘴豆泥、法圖什沙拉(Fattoush)與扎塔爾香料(Za’atar);伊朗波斯料理喜歡番紅花、石榴、堅果與燉菜;阿拉伯半島有烤羊肉、香料飯、椰棗與阿拉伯咖啡;若視線往西延伸到北非,摩洛哥料理又多了醃檸檬、橄欖、肉桂、小荳蔻與塔吉鍋的慢燉香氣。

當這些味道來到台灣,又開始另一場新的轉譯。

家鄉記憶在島嶼生根

近年來,從台北公館的學生商圈,到松山一帶的一千零一夜廚房,再到帶有北非色彩的 Mouna摩洛哥餐廳,以及高雄的新式中東火焰料理 Cava Fuoco,中東與北非料理在台灣不再只是外籍社群尋找家鄉味的地方,也成為台灣人週末約會、朋友聚餐、拍照打卡,甚至重新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

它像一縷慢慢飄進城市的香氣,從一口鷹嘴豆泥、一匙燉肉醬汁,或一杯帶著香料氣息的茶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進入台灣人的味覺角落。公館的中東餐館,是年輕人練習陌生味道的入口;Mouna是婚姻與移居帶來的北非家常;一千零一夜是第二代移民用台灣語言重新解釋波斯菜;Cava Fuoco 則是一名台灣主廚把沙國歲月帶回高雄後,重新寫下的火焰菜單。

它們都不是單純的「異國餐廳」。有的靠近家鄉記憶,有的靠近家庭生活,有的靠近城市消費,有的靠近主廚生命史。當遠方的味道來到台灣,它們沒有停在原來的樣子,也沒有完全變成台灣味,而是在一次次上桌、調整、被接受或被拒絕的過程裡,慢慢找到新的語氣。

Mouna 餐廳充滿摩洛哥風情的一角
穆斯林餐廳必備的朝拜空間
Cava Fuoco 裡的義式炭火烤爐前充滿回憶的沙烏地蒐藏

遠方香料的巷口日常

這或許正是台灣飲食最迷人的地方。這座島嶼擅長吸收、消化,再長出自己的樣子。四川與山東的味道,在台灣長成牛肉麵文化;日本拉麵成為巷口日常;義大利麵變成台式焗烤;泰式打拋進入便當店。如今,中東與北非料理也正走上類似的路。它一方面保留遠方的香料、火光與款待方式,另一方面也慢慢學會台灣人的節奏:要好吃、要能分享,也要有故事。

如果說台灣小吃是巷口江湖,那麼公館學生餐桌上的烤肉串、台北夜裡的波斯燉飯與摩洛哥塔吉鍋、高雄的中東火焰料理,就是另一門派的江湖。彎刀不必出鞘,香味已經先上場;沙漠不必抵達,火光已經在眼前。人們圍坐在桌邊,邊吃邊問:「這是什麼味道?」下一秒,又把叉子伸向同一盤。

文化的靠近,有時候就是這樣發生的。從遠方到台灣,從他者到日常,異國香料繞了地球一大圈,最後在這座島嶼上,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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