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張亞慈/旅讀 圖_陳育陞/旅讀、「劉秀枝70+ joy筆記」粉專
2026-10-15
到了七十多歲,劉秀枝做了一個清醒的決定:
「我有的優點我加強,我沒有的優點不要再去尋求,不要浪費時間。」
這不是放棄,而是人走到某個年紀之後,終於懂得把時間還給自己。
她說,能夠活得快樂,是自己的「幸好哲學」。
劉秀枝小檔案
國內失智症領域權威醫師、作家及Podcast頻道主。曾任台北榮總一般神經內科主任,現為台北榮總特約醫師、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神經學科兼任教授及臨床教師。自第一線退休後,持續投入醫療、教學與寫作,長期關注失智症,腦神經科學與熟齡健康,曾獲新北市文學獎,著有《聰明活到一百歲》、《終究一個人,何不先學快樂的獨老》等書。
失智症權威劉秀枝醫師說,自己這一生非常幸運。
一九四八年出生於台灣,沒有經歷戰爭,童年正逢台灣從農村社會逐漸走向經濟起飛的年代。家裡開米店,父母忙著做生意,兩個姐姐幫忙家事,哥哥因為是男孩,被寄予厚望。反而是排行最小的她,在重男輕女的年代,因為沒有人期待女孩子有什麼成就,意外得到了一種自由。
小時候整天和同齡孩子在外面跑,直到聽見有人喊吃飯,才趕緊跑回家。真正的轉折,是進入小學以後,她第一次發現:「書很好看。」
沒有人安排的人生,閱讀替她打開世界
她一樣玩,也喜歡念書,書念得好,考了第一名,開始得到稱讚。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有一件做得好的事。於是很自然地,就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走。
後來家裡經濟逐漸好轉。父親告訴她:「妳要讀多高,家裡就讓妳讀多高。」她聽見一個沒有上限的允許。那就讀得高一點,最後選擇醫學院,帶著她一貫的爽朗說:「醫學院讀比較久啊,比較划算。」劉秀枝說,當年從來沒有想過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我只覺得享受知識而已。」
生命中有些失去,後來才知道是幸運
高中進入北一女,是她第一次真正嘗到挫折。從前功課一直很好,到了高手雲集的班上,無論如何努力,成績總在十名上下;體育、音樂又都不是她擅長的事。青春期敏感的自尊,就這樣一點一點受到衝擊。
後來大專聯考,她滿懷信心,結果台大醫科榜上無名,只差幾分,進了台北醫學院。那時當然懊惱。多年以後,她才忽然明白:「幸好沒有考上台大醫學院。」
她形容,如果當年繼續留在那群頂尖同學之中,也許會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到了北醫,課業壓力沒有那麼緊繃,她重新找回自己的節奏,最後以第一名畢業。年輕時以為錯失的路,隔了四、五十年再看,反而像人生幸好替她做了最適合的安排。
沒有頭銜之後,你就是你
五十九歲那年,劉秀枝決定退休。不是因為倦了,是她忽然想知道,除了念書、行醫,自己是不是還有什麼從未被發現的才能。為此,她提前三年準備,把研究計畫一一收尾,也預先練習一件更重要的事:有一天,當名字前面不再跟著職稱,自己還剩下什麼?
退休後,她真的去找答案。唱歌、烏克麗麗、畫畫,一樣一樣學,最後笑著承認:「結果發現我什麼才能都沒有。」烏克麗麗甚至拖慢全班進度,第一期結束,她趕緊退出;畫畫也沒有展現意外的天分。她反而高興起來:「原來我走對路了,我真的就只會念書。」
於是繼續閱讀寫作,也旅行、爬山、打高爾夫球,參加社區大學與社團。球技從曾經打得不錯,到如今常常最後一名,也不以為意。退休後的日子依然忙碌,只是這一次,忙與不忙,都由自己決定。
她很早就明白,人生真正需要準備的,不只是退休,而是所有終將到來的失去。「沒有頭銜之後,你就是你啊。」頭銜屬於一個位置,人離開了,頭銜自然卸下,真正留下來的,始終是自己。
這份清醒,其實很早就在心中。小時候想吃冰淇淋,父親不買,她哭鬧著賴在地上,父親只告訴她:「沒有人欠你的。」有一次,她逞強爬上學校竹竿,到了高處害怕得哭起來,父親站在下面說:「沒有人叫你上去,你要自己想辦法。」她只好一面哭,一面一步一步爬下來。多年以後,這兩句話仍留在她身上:沒有人欠你。還有,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
清醒地想過最壞的事,才能自在地老去
談到老去,現年七十八歲的劉秀枝有一種通透的現實感和輕盈感。她常說,人生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運氣。生在什麼時代、什麼地方,甚至生病發作的那一刻身在何處,都可能改變命運。她曾寫過一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醫師,退休後繼續看診,有一天突然心肌梗塞,幸好人就在醫院,身旁又有經驗豐富的護理師,立刻送進心導管室;所有條件恰好接上,他被救了回來,一個月後又回到門診。
「運氣好的時候很感激;運氣不好的時候,也只好接受。」這是身為人應有的態度。對她而言,疾病不是做錯了什麼而得到的懲罰,生命裡確實存在許多我們無法控制的偶然。
但接受無常,不等於什麼都不做。身為神經內科醫師,她比多數人更明白失智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能做的,是盡可能降低風險、延緩它到來。多動腦,累積「認知功能的存款」,維持休閒活動、音樂、人際關係與良好睡眠。即使最後仍然罹患阿茲海默症,若能把發病時間從七十歲推遲到七十五歲,甚至八十歲,多出來的五年、十年,就是珍貴的人生。
她甚至早已想過,有一天無法獨立生活,該怎麼辦。「我沒有照顧人家,我也不期望人家來照顧我。」她希望盡可能維持自主;輕度時借助居家長照,真的無法生活時,就住進長照機構。
那不是悲觀,而是一種難得的清醒:知道生命終究有自己無法決定的部分,於是把還能決定的事,一件一件,先想清楚。
一個人,也要把日子過得完整
行醫時,大量閱讀醫學文獻是專業的一部分;離開繁忙的臨床工作後,閱讀與寫作仍留在生活裡。她沒有規定自己每天一定讀幾頁、寫多久,也不靠紀律表格維持習慣。「我有空就會閱讀。」
她喜歡朋友,也需要獨處。朋友邀約吃喝玩樂,只要時間允許,多半參加;但熱鬧之外,她同樣珍惜一個人的時間,讓自己回到自我對話之中。對朋友,她也有一套自在的哲學:合得來,就繼續往來;合不來,便分開,不批評,也不要企圖改造對方。世界那麼大,一定會有適合自己的群體。
把人生,自動導航到「幸好」
年輕的時候,總以為人生是一場不斷增加的過程。多學一點、多會一些,多認識世界,也多尋找自己還沒有被發現的可能。
劉秀枝說自己的生命充滿了各種「幸好」。甚至回望成長於重男輕女的年代,她也有另一套解讀:因為不被看重,反而多了自由;別人原本把她看扁了,稍微表現好一點,就得到更多稱讚。到了現在,能使用新的手機程式、會用 Apple Pay,被人驚訝地稱讚,她也欣然接受,不急著反駁別人的成見。
她並不是沒有遇過限制,而是很早就學會替自己導航。「每一件事情,我都會自動導航到幸好。」劉秀枝說。原來「幸好」不是一生沒有遇到壞事,而是在看過疾病、老化、挫折與人生的不可控制之後,依然知道如何從從容地安放自己的目光。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原始石垣》2026年10月號176期
張亞慈
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及英國李斯特大學碩士畢業,經歷影劇、消費生活、時尚精品和財經人物,訪過無數中外名人,以可親的文字,細膩的觀察,走進受訪者心中,歷任中時晚報撰述委員、非凡新聞週刊總編輯及Taiwan Tatler 創刊編輯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