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鄺介文、張祐菁/旅讀 圖_視覺中國、李智凱、陳育陞/旅讀
2026-05-04
你是否同我一樣,因為「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實在幽微曲折,以為李清照是一位纖細嫋娜的愁情女子呢?其實,清照不僅好文學,同時好八卦、好酒精、好賭博、好開趴,轟轟烈烈敢愛敢恨,甚至小S都要讓她三分。濟南好山好水如何養成千古奇文奇人,讓我們一通電話打到大宋:喂喂喂,請找李清照!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文藝復興時代
試著想像:早晨醒來,坐在榻上,一千年前的日光淡淡打了進來,窗外湧現陣陣攤販的吆喝聲。走在寬闊的大街上,行人交頭接耳關於戰事的最新消息,然而前線尚遠,煙硝沒能深入你所居住的這座城市,於是生活依舊──學堂傳來朗朗書聲,士子談論政治、富人燒香點茶、雅士掛畫插花,就是菜場的肉販子也能認得幾個字……至少在這城市裡邊,生活安泰,好像一切夢想皆能實現。

宋代的風雅生活,奠定如今中華文化認同。© 李智凱/旅讀
這是宋代江南日常。安史亂後的長期紊亂,「表面上」隨著趙匡胤黃袍加身逐漸穩定下來,卻也進入一個前所未見的矛盾時期。論內政、論外交,宋廷須得面對有史以來最多元、最複雜且最強大的外來敵人(強大到了能將中國皇帝擄走,迫使政府南遷重建);但與此同時,論經濟、論藝術,發展速度堪比網路誕生後的二三十年,甚至就在這南北兩宋,奠定了後來中華文化的自我認同,有人如此稱呼:這是東方的文藝復興。
文藝復興三要素:科技、知識、懷古
如此極致而高端的文化環境,並不是一蹴可就的,而是如同蝴蝶效應一般煽動連鎖反應,而此連鎖的核心正在於:活字版印刷術。活字版是利用一個個已經刻好了的字塊,於不同大小、尺寸、版型的框架上排列組合,接著上墨轉印的技術。過往出版,總得大費周章、量身訂製地逐頁逐頁印刻,自從畢昇發明了活字版印刷術,書籍製作效率大幅提升,成本大幅縮減,即使販夫走卒也多少能夠負擔,知識自然日漸普及。
下是印刷術的出現,上是政府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重文政策,造就宋代成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科舉是唯一正道、功名是唯一目標,甚至連當今國高中生聞之色變的參考書都蜂湧出現在書市上──書商摘抄中舉的文章當作範文賣給考生,甚至因為需求量過大,大到「洛陽紙缺」,一時只能用冥紙來印,因此也被稱作「黃冊子」。

東方文藝復興歸根究柢,在於活字版印刷術的發明。© 陳育陞/旅讀
就像現在推甄申請要模擬面試、考前猜題,想在科舉金榜題名,多多少少也要摸熟主試者的脾性與愛好。北宋當時的文藝大叔圈圈當中,有一股風潮默默地吹起:古文運動,鼓勵大家反璞歸真,抵制南北朝以降流行的華麗今文,向先秦兩漢那些筆力平實、傳道至上的文章看齊。所謂「古文」最早是由韓愈、柳宗元開始提倡,直至北宋歐陽修等人推波助瀾,駢文這才真正被踢落了神主牌位,由文以貫道、文以明道、文以載道的散文取而代之。
仿古、尋古、復古,這是宋代文化的關鍵詞。不僅在於文體/文風的改變,也在於宋人心理對於「堯舜時代的強盛國力和中原主體」的高度嚮往。這種仿古、尋古、復古體現到了現實層面,使得宋徽宗下詔整理時存青銅編成《宣和博古圖》,根據圖錄內容製作宋代版本的青銅器,自然,李清照與趙明誠的收藏癖也與此時社會風氣相關。如此科技進展、知識普及,與對古代的欣羨與再現,大宋風貌正如文藝復興,只不過比歐洲早了四個世紀!
胡風,退燒!
既然大宋正在文藝復興,究竟復興了些什麼呢?相較「唐朝紐約」長安是著名的國際大都會,北宋開封、南宋臨安卻是極盡中國風之能事。讀者諸君或許覺得:「南北兩宋本來就是中國,哪有什麼極盡中國風的說法?」其實,此風非彼風,且聽我娓娓道來。
端看唐詩唐史紀錄,長安不只每年「正月朝賀」聚集亞洲各國使臣,就是尋常日子,胡人、胡姬、胡餅、胡服、胡笳、胡歌不能說是大行其道,根本見怪不怪。走在長安阡陌巷弄,見到寬耳方鼻、身長六尺,甚至金髮碧眼,與自己頗為殊類的異域面孔,長安人的反應大概也和你我今日無異:「噢,就是一個人類。」反觀宋代社會迥然不同:現在稱作「中國風」的各種文化,比如品茗、比如賞花、比如聞香、比如書畫,很大一部份是在宋代正式確立的。究其原因,是種「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阿Q精神。北方是打不過的遼,西方是打不死的西夏,長期由漢族政權佔領的中原已不再是「中國的原」,於是,宋便試圖在文化上塑造正統地位──至少我的字、我的文、我的音樂、我的舞蹈、我的吃穿用度、我的鍋碗瓢盆還是「中國的源」。由此,所謂「中國」從地域的控制轉成文化的繼承,唐代胡風正式退燒,取而代之的正是風行至今的「國風」了。
美學很開放,思想很古板
然而,前文所述「前所未見的矛盾」,除了發生在政局壓力與文明昌盛的內外反比上,也發生在生活雅韻與實用主義的美學衝突上──一面產出如「無印良品」般的小確幸、小清新美學,卻也一面追求以「改變世界」為主要目的、鼎鼎大名的理學。以朱熹、程顥、程頤兄弟(以及明代的王陽明)為代表,理學是儒學在宋代發展的里程碑,核心理論「三綱八目」,指的是成為王者道路上的三個目標(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與八種實踐(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有別於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的「哲學屬性」思想家,古中國思想家則多「政治屬性」。從孔孟、墨子、商鞅、韓非、董仲舒以至程朱,無一不主張實際的治國手段,試圖透過為官改變世界。在此統治導向的前提下,程朱提出一種身分更牢固、性別更僵化的「理想」社會,此一理想,必須藉著「存天理,滅人欲」來達成。比如影集《後宮甄嬛傳》發生的對食事件(槿汐與蘇培盛結為對食,遭皇后發配慎刑司),當時端妃即引用朱熹說的「存天理,滅人欲」六字說服皇上,成功解救二人。──在理學家而言,理與欲相對,若是追求人欲,便必然違背世界運行法則。包括女性改嫁、女性創作、女性讀書、展現才華,都算一種「違背世界運行法則」,必須被唾棄的。

宋朝社會對於女性要求嚴格,李清照的出現可以說是奇蹟中的奇蹟。© 視覺中國
在地位低到塵埃的社會開出花來
如此對於女性的偏見與惡意,可從宋代思想家的著述中找到大量線索。理學泰斗程頤一次回答學生問題,學生問道:「如果寡婦貧窮,又沒有託付之人,可以再嫁嗎?」,程頤回答了今日看來恐怕令人瞠目結舌的十個字: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顯然,相距百年的後世小粉絲朱熹並不覺得瞠目結舌,甚至隔空支援:「自世俗觀之誠以為迂闊,然自經識理之君子觀之,嘗有以知其不可易。」由此可以清楚了解宋代士大夫的價值觀:生命誠可貴,天理價更高。──只是這份天理,是屬於男性的天理。
大大小小的「天理」也遍布日常生活。司馬光《司馬氏書儀》載:「婦人無故不窺中門,有故出中門,必擁蔽其面。……女僕無故不出中門,有故出中門,亦必擁蔽其面。」不單良家婦女連窺也不能窺,就是必須出門買菜的僕婦,執行公務還要遮頭蓋臉,頗有伊斯蘭教條的既視感。司馬光又道:「今人或教女子以作歌詩,執俗樂,殊非所宜也。」宋人普遍觀念以為,女子不妨識字,但是讀書目的僅僅在於「夫死子幼,而能教養其子」,萬一丈夫早逝,至少還有媽媽能夠擔任啟蒙老師,一如歐陽修的母親畫荻教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母憑子貴。
凡此種種,在在顯出宋朝的矛盾與衝突、傲慢與偏見、理性與感性。偏偏,在這(對文藝來說)最好的時代也是(對女性來說)最壞的時代,橫空出世一位文藝女性。
大宋養人,養出一位名女人
所謂樹大必有枯枝,人多──除了必有白痴之外,也會出現天才。在這「男不言內、女不言外」的時代,仍有這麼一個女子,從黔首黎民中脫穎而出,天才到了甚至朱熹本人也不得不敬她三分的程度,她就是李清照。當時,李清照寫了一首五言絕句「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引稽康對商湯、周武的論點,用以批判王莽的存在,獨到的鑑史眼光引起朱熹高度讚賞,擊掌大嘆:「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言下之意是,女子是二等公民,而李清照達到了身為二等公民的極限。
獨到的又何止鑑史眼光?清照鑑文章也靈光,既擅創作也寫評論;清照鑑酒精也靈光,從十三四歲一路喝到六七十歲;清照鑑賭盤也靈光,自豪麻將搭子沒有一個能從她手上討得好處;清照鑑古董也靈光,甚至因為坐擁百萬收藏引來愛情詐騙;清照鑑男人也靈光,首任丈夫對她千依百順無微不至,在女子是二等公民的時代,老公還要反過來對她舉案齊眉、婦唱夫隨──已經到了韓劇《淚之女王》的金智媛等級,何況還是學富五車的金智媛,自稱「余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

娘家與夫家的雙重支持,讓李清照得以順性發展、乘風破浪。© 視覺中國
我要成名成到外太空
這位生得滋滋潤潤、長得自自在在、活得轟轟烈烈、死得冷冷清清的才女,後世自然會以各種方式紀念她。著書、研究、吟詠、雕塑、演繹、紀念館舍、紀念郵票等等那是當然,偉人大抵如此。然而,李清照比起偉人還威的,是她的名諱不只流芳百世,甚至流芳百「光年」──她的名字,直接被雋刻在太空中。水星一處直徑約61公里的撞擊坑,以及金星一座直徑22.8公里的環形山,它們都叫「李清照」,由國際天文聯合會命名。
如此一來,李清照何止無故不窺中門、無故不出中門,簡直一口氣跨出了大氣層之外,到達甚至阿姆斯壯也到達不了的彼岸,這恐怕是那些大程小程們、大朱小朱們無法想像的女性成就新高度。活了七十餘年的李清照,就這麼通過無與倫比的創作、通過無傷大雅的嗜好、通過無所忌憚的膽識,以及無計消除的情思,活成一顆七百餘年、七萬餘年、七億餘年後仍舊照耀的彗星。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5月號第171期《請找李清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