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曾令愉/旅讀 圖_陳育陞/旅讀
2026-07-09
徐霞客不只很能走，還很懂爬。他「登不必有徑」，沒路就開路；高聳危險的山壁，他「躍而踞其巔」；深邃幽閉的洞穴，他「窮其旁出之竇」，終其一生「許身於穹崖斷壑之間」。如今，徐霞客當年探訪的陽朔岩壁洞穴，喚來另一群富有冒險基因的人們，持續在這裡上天下地、入坑碰壁──他們和徐霞客，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陽朔攀岩網紅小貓「獅龍」 © 陳育陞/旅讀
「其夾雖無隙級，而夾壁宛轉，可以手撐足支，不虞懸墜，遂聳身從之，如透井者然……」──《徐霞客遊記．粵西遊日記》
挑戰徐霞客的「透井式」攀岩 © 陳育陞/旅讀
我在一個形若煙囪的狹長洞壁間，雙手雙腳向外撐住兩側岩壁，整個人呈現一個大字狀，一步一步往洞頂「撐」去，絲毫不敢大意，只怕手腳一滑就要向下墜落。
這裡是陽朔竹簾洞，一條沒有名字的攀岩線路。而爬它的方法，恰好完美吻合徐霞客《粵西遊日記》當中「手撐足支」、「聳身從之」的「透井法」；不同的是，如今攀岩者可以借助岩釘、繩索與頭盔減少墜落傷害風險，而徐霞客當時可沒有這些防護裝備。
「如果為了探勘地理，徐霞客冒這險也太瘋了。」我卡在岩壁間，一邊冒冷汗一邊暗罵自己，「那我又幹嘛想不開，要來爬徐霞客的攀岩法？」但我分明又有點興奮，覺得自己隱約碰觸到了什麼──
竹簾洞「紅土」路線（難度5.10a） © 陳育陞/旅讀
竹簾洞「波霸」路線（難度5.9） © 陳育陞/旅讀
在考據知識之外
將近四百年前，徐霞客在溫暖潮濕的穀雨時節抵達廣西，有岩就攀、有洞就鑽，陸陸續續踏查中國西南三百餘個洞穴，成為世界岩溶地貌和洞穴考察先驅。
一般認為，徐霞客是基於當時地理方志「多以承襲附會」，為了親自考證而冒險走訪，探洞乃為明察地下伏流，釐清西南山川與水文系統；攀岩乃為遠眺整體地勢脈絡，宛若今日之空拍。
但我認為不只如此。否則，他只要記錄距離與地點即可，何須大費周章描寫其軀身如何攀附地形──攀指、躡縫、猿垂、豹躍、伏地、蛇遊……且頗有得意之感？
瑞士奶酪岩場是新手熱門場地 © 陳育陞/旅讀
瑞士奶酪牆體布滿岩洞因而得名 © 陳育陞/旅讀
攀入世界的內裡
或許對徐霞客而言，「攀」不只是獲得答案的手段。
在陽朔教我攀岩的星穎教練，曾分享一個故事。當年，他還在戶外雜誌當編輯時，想報導某位攀岩選手完成一條5.14高難度路線的事蹟，那選手卻說：「那條線偏簡單，不算。」星穎認為他太謙虛，資料明明顯示5.14，於是仍然報導。直到他離開雜誌社，在陽朔定居攀岩，才知同級線路確實有難易之別，「若我完成某條偏簡單的線，而非我的實力達到那裡，別人稱我為該等級，我會有點內疚。」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當時的報導，「對於那位選手有些冒昧」。
星穎正全神貫注為學員進行確保 © 陳育陞/旅讀
© 陳育陞/旅讀
如今星穎選擇在陽朔攀岩，也擔任教練助人攀岩，「在岩壁下幫助學員挖掘自身攀岩的潛力，比以前坐在辦公室寫廣編稿幸福多了。」
不再只是辦公室裡茫搜二手知識，而是以身體碰觸真實世界的幸福感，星穎讓我想起徐霞客。徐霞客日記裡常傳達出一種興奮：進入困難地形，碰觸到某些眾說紛紜的真相，因而其身體經驗也成為一種前無古人的獨家。他的探索動機固然與今日源於西方的攀岩運動有極大不同，但其中，或許有某種相似的執著。
總有一些人，無法滿足於遠距離觀看世界。唯有親身涉足，才有機會鑽進世界的複雜內層，並如實承認：我們所知的，永遠太少。
竹簾洞，一個巨大的喀斯特洞穴，可以體驗3D立體地形，雨天可爬 © 陳育陞/旅讀
岩友之間的環境素養教育 © 陳育陞/旅讀
安全聲明_本刊報導之攀岩探洞體驗，皆在專業教練指導與完善防護措施下進行，安全無虞。呼籲讀者切勿在無專業人員陪同或缺乏裝備之情況下貿然嘗試。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7月號第173期《到廣西當一回徐霞客》
曾令愉Lynn
現任《旅讀》雜誌企劃編輯。
1988年生，政大中文系碩士，採訪經歷藝文、建築、教育、旅遊等領域。上班努力做一個文字從業人，下班努力做一個跑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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