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張祐菁/旅讀 圖_Cheerimages、旅讀
2026-08-03
兩千年前，有一群人，偏偏等到聯合國失了效，才是他們大展拳腳的時機。
在國與國間來回奔走，在王與王前耗盡唇舌，護照一本換一本，簽證一張換一張，老闆一個換一個，分不清為的是世界和平還是個人抱負。──他們是戰國時代的外交官，藉著合縱與連橫、推演與權術，大大改變了歷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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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人們通常要含著金湯匙出生，才能選擇讀書而不事生產。對戰國型男們而言，讀書本身往往就已經是一場壯遊：跋山涉水、拜訪名師，只求能讓知識成為自己的靠山。抱持著這樣的覺悟，不少市井出身的孩子，也成為了至今家喻戶曉的人物。
翻山越嶺求學成功後，戰國型男們並非就此衣錦還鄉。反之，他們經常得一再踏上征途：翻過更多的山，越過更多的嶺，奉自家老闆的命令，去跟其他國君等級的大老闆討價還價。艱險的征途有多少辛酸？卻又不為人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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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一統天下以前，是沒有所謂「皇帝」的。各公各王各自為政，各君各臣各擁其主，有自己的疆域、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貨幣、有自己的文字，諸侯之間正式成為「國與國的關係」。於是，過去毫無用武之地的外交突然浮上檯面，成為一種新興行業。
提到外交，你會率先聯想到了什麼呢？衣著光鮮的人們，在知名飯店或首長官邸握手寒暄、觥籌交錯，在眼神與眼神之間、在笑語與笑語之間，既傳遞訊息也互換條件。比如台北圓山大飯店便曾是這麼一處肩負外交使命的接待所。不過，三千年前的春秋戰國時代可不是這樣「平起平坐」的，弱肉強食擺上檯面，面對不同客人自有相應的待客之道，眾所周知的故事──相傳身量矮小的齊宰相晏子出使，楚王存心刁難，命人要求他經小門進城。由此眼神笑語間拚搏的除了實質利益，還有一國尊嚴。
外交舊時代：從人身安全到心理壓力
春秋戰國時期，外交官不是專門的職業，更像是臨危受命的「派遣員工」。出差地點遠近不一，拜訪國家敵友不明，時間長短難以估量，甚至還沒有勞健保，使節們想必承受不小的壓力。
除此之外，沒有飛機高鐵，長途移動並非易事，既要確保乾淨水源，又得提防刺客與野獸，很多時候差旅費還不能報帳請款！如此幾近「零裝備出動」對當時的外交官們或許不算常態，卻也絕對不是例外。努力克服困難的同時，還必須精通謀略、辯論與戰情分析，才能在局勢緊張的時候，從容不迫地說服他國君主提供援助。要能完成上述種種任務，在那個「外交官不是專業」的年代，等於身兼旅遊記者、自媒體直播主、政客幕僚與節目名嘴於一，個個都是「情報戰與心理戰的高級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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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執行出使非得高級玩家不可呢？除了舟車勞頓、肉身相搏以外，這類驚心動魄的「不可能的任務」攸關兩個（或以上）國家的存亡。《左傳》記載的「燭之武退秦師」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時鄭受秦、晉兩國圍攻，難以招架，鄭伯不知所措，連忙命人請來燭之武說服秦王退兵。燭之武儘管心不甘情不願，為了工作也只能勉為其難答應。為了避開大軍重重眼目，他在黑暗的掩護下「夜縋而出」，冒死潛行去見秦穆公。這樣單槍匹馬、毫無排場，沒有總統專機或勞斯萊斯，身後亦缺乏強大國家撐腰的「派遣員工」，卻能在最緊張的時刻成功挑撥秦、晉間的信任鎖鏈，態度、神色、談吐與話術缺一不可。燭之武的故事堪稱傳奇，無怪乎至今仍是高中國文課綱選文之一。
外交新型態：從思想技術到投資標的
當時的外交官所以必須十項全能，是局勢使然。
隨著周王朝的力量愈發薄弱，以「尊王攘夷」為前提建立的春秋諸侯聯盟也逐漸崩解。戰國以後，一旦沒有具公信力的組織／人士／口號居中調解，各國君王的野心也就肆無忌憚地膨脹起來，可說是，這是一個聯合國失效的時代。
不過，這並不意味他們閉關自守、拒絕對話。相反地，因為利益糾葛遠大於共同信念，各國於是更加積極地互通有無，串供也好營私也罷，反而造就一個無比浩大的外交時代。紛起的各式新思潮中，一門「外交」理論被帶入國家權力核心、大眾輿論浪尖，作為實用技術活躍於各大舞臺，既影響一國之策略，也左右一代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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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外交成為一項進可攻、退可守的「養成系」投資，甚至連民間的大商人也主動加入這個市場。比如呂不韋結識當時仍在趙國擔任質子（注）的秦莊襄王，予以資助，資助的其實是秦、趙兩國關係及日後發展。又，蘇秦、張儀上演的合縱連橫大秀更是一場華麗的雙人舞，一方面投資的是國際局勢，一方面投資的當然是自我身價。當聯合國失效時，反而一步步串起了新的區域聯盟──另一種形式的「新聯合國」。
注_各國之間為了彼此取信而交換人質，通常扣押的是君王的兒子。
我們處在國際情勢風雲變幻的今日，不妨重返那個大外交時代，看看時人如何作為，鑑往也許能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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