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車退場、步兵上場：戰國為何走向全民戰爭？

文_張祐菁/旅讀圖_Cheerimages、國立故宮博物院
2026-08-03

東周數百年間，諸侯兼併日益激烈，戰爭也逐漸從貴族與戰車主導的較量，轉為動員大量步兵、土地與糧食的國家競爭。當平民被編入軍隊，軍功可以改變身分，戰火便不再只屬於曠野上的將士，而是一步步逼近城邑與尋常人家。

齊文化博物館 © 王一帆/Cheerimages

即便是在承平時代，「全民國防」依然是許多國家的目標。小至軍訓課程、演習訓練，大至兵役制度、軍備拓展，為的就是在有需要的時候，能夠快速組織民眾保衛家園。至於那個征戰形同日常、侵略理所當然的戰國時代，尚未發展出熱兵器的諸侯國們又是如何應對的呢？從講究禮樂的春秋，過渡到禮樂崩壞的戰國，戰爭的型態亦發生了改變。當年將士懷抱著怎樣的心情趕赴戰場，我們或許不得而知。然而透過遺跡與文物，似乎仍能窺見那個實力等於一切的年代，國與國間的較勁和不顧一切。

齊文化博物館 齊國國都臨淄，即今日山東淄博市臨淄區，文化博物館陳列上迄西周、下達秦漢共八百餘年的該地歷史文物，包括佛像、石刻、金器、銅器，並結合實景與投影創造多角度思考空間，讓戰爭一事變得既觸目又發人省思。© 王一帆/Cheerimages

東周的移動國界

在認識周王朝底下兄弟如何鬩牆以前，須先認識周王朝的「國際」情勢。

周朝轄下的城市與人民，並非全由周天子管理。我們可以想像為，「周」本身是天子的直轄市，而周邊則有許多形同自治區的「部落」環繞。隨著經濟、軍事發展，這些自治區逐漸「由區成國」，是故在春秋時期，周王朝有上百個國。透過戰爭或其他手段，國與國間相互併吞，最終剩餘十多個，迎來了戰國時期。

今日我們耳熟能詳的戰國七雄，正是這些國家更進一步彼此兼併的結果（李不白所著的《用地理看歷史：戰國七雄，因何一統？》一書，便透過地理因素分析戰國時期國家間的軍事行動，並透過地圖表現諸國疆域的變化，是以圖像化解剖戰國故事的有趣專著）。正是這樣分化、離合、蠶食、鯨吞，幾乎成了家常便飯，戰爭的挑起與執行也就不再像春秋那樣行禮如儀了。

齊文化博物館 © 王一帆/Cheerimages

不講武德！偷襲！

戰國諸侯們在打仗的心態上，與春秋時期最大的不同，大概顯現在挑起戰爭的方式。春秋的戰鬥不論規模，比較像是「君子之爭」。有意交戰的雙方會先互相知會、約定交戰的時間與地點，屆時排開陣勢，這才展開正式決鬥。就像是比腕力一樣，握手、坐下、正視彼此、最後開戰。握手就好比是春秋諸侯間的約戰，縱使將要兵戎相見，也須表現出一定的禮貌與尊重。這樣的做法，使得戰事規則與禮樂制度遙相呼應。

戰國時期的戰爭就沒這麼有風度了。包圍、埋伏、突擊、安插間諜，只要能夠獲勝，各種險惡的策略不勝枚舉。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漸漸地沒有人再約戰了，多的是遭遇戰、埋伏戰，甚至一秒鐘前才立下盟約、一秒鐘後便反目成仇。這使戰爭變得更加殘酷不仁，亦迫使君主更積極地投入戰爭籌備，招募乃至強徵百姓入伍。戰爭不再發生於離城遙遠的曠野之間，反而像是腫瘤一般，朝城市、家戶蔓延。戰爭之冷酷狡詐，遂離一般人民的生活愈來愈近。

早在戰國之前，有感於戰火無情的士卒，便已發出了反戰的聲音。這樣的哀嘆留存於《詩經》當中，便是今人也熟悉的「與子偕老」。這句話如今常被當作浪漫愛情的願景，實則是對戰火中脆弱生命的憂慮，綴以悲觀的嘆息。

反對戰亂的詩文所在多有，值得注意的是，本詩的厭戰思想並非悲憫百姓離亂的普世性關懷，而是出自個人情感對戰爭的抗拒。這也側面顯示了士兵心理上與社會的脫節與孤立，以及其在戰爭中倉皇無助的心情。

鄭王陵博物館 鄭、韓二國先後定都的鄭韓故城，分布春秋時期墓葬三千餘座、車馬坑十八座，主人包括國君、國君夫人以及各階層大夫，密度號稱「無臥牛之地」。爾後該址成立鄭王陵博物館，其中葬車裝飾細密可見當時工藝技術突出。© 石寶琇/Cheerimages

戰車退休，步兵齊步走

因為諸國有更大的動機投入戰爭，戰國時期的戰爭型態也發生了改變。最顯著的一點是：戰車減少了。

除了作為君主親臨戰場時威風凜凜的代步工具，戰車有著更實際的作用。戰車的出現早在商朝之前，由馬匹拉載、衝鋒陷陣。因為體積大、速度快，能對敵軍造成有效的殺傷與震撼。乘坐戰車的士兵通常三人一組，分工合作，形成一個小小作戰單位。三人分別為御馬手、弓箭手與戈矛手，負責駕駛戰車、對距離較遠的敵人射箭攻擊，以及對距離較近的敵人戳刺傷害。簡單來說，後二者在進行攻擊的同時，也必須保護駕駛員與戰車。

這樣的戰爭方式，在講求誠信的早期是行得通的。可是春秋晚期乃至戰國，開始流行「兵不厭詐」的作戰方式，戰車就顯得不合時宜了。當時輪軸技術還沒能做到讓戰車可以轉彎的地步，戰車一旦開衝就很難回頭，若不巧中了埋伏，終會造成更大的損傷。除此之外，戰國時期的戰場不只在中原，也擴及西方、南方，戰車無法適應平原以外的崎嶇地形。

一是難以快速修復、重新投入戰場，二是技術與環境限制，由此，步兵更多地取代了戰車，成為戰場上的新主力。

齊文化博物館 © 王一帆/Cheerimages

最終型態，全民參戰！

除了人數最多的步兵外，騎兵也在軍中活躍著。只是馬匹的飼養所耗不貲，屬於珍貴物資，因此騎兵的人數不如步兵。由此可知，騎兵的出身可能比步兵要優越──軍隊並不會分發馬匹給士兵，騎兵必須「自帶裝備」。不過，軍種之間並沒有優劣之分，反而同為平等的存在。為了壯大陣容，各國開始招募平民進入原本主要由貴族組成的軍隊，也使得貴族與平民間的階級關係不再那麼遙遠。至於軍糧需求，也在農民加入後貢獻了他們的農業技術而有所補足增進，更啟發了往後「農戰」的想像，也就是士兵種田、自給自足的理想補給方式。──雖然經過後世不斷嘗試，證明這樣的補給方式，在實行上還是有其困難的。

戰國後期，戰火愈發炙烈，秦國帶頭實行了「首功」制度，數算士兵在戰爭中砍下的首級數量，作為該將士可獲功勞與賞賜的憑據。使得士兵們更加士氣高昂、更加奮勇作戰，而戰國，名符其實，也就成為全民投入的戰國。

鄭王陵博物館 © 石寶琇/Cheer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