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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的眼淚、氾濫與肥沃黑土:尼羅河如何成就古埃及

文_黃彥綾/旅讀 圖_李智凱/旅讀
2026-09-01

1976年,日本漫畫家細川智榮子首次刊載《王家的紋章》。頂著一頭俏麗金色鬈髮、有著星光般閃爍雙瞳的美國女孩凱羅爾,穿越古今,與俊美法老曼菲士展開一場糾纏不休的愛戀。故事奠基宏大歷史,更巧妙利用埃及民間傳說「飲下尼羅河之水,總有一天會再回到尼羅河邊」,一時風靡亞洲。

適逢這部少女漫畫界的史詩鉅作問世50週年──其實任何原因都無妨──作為經典旅行目的地,讓我們循著悠悠河水,走進埃及,深入古埃及文明。


© 李智凱/旅讀

 

從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假期》吃冰淇淋的西班牙階梯啟程,踩上因無數觀光客踏過而變得光滑的石板路,掠過高低音交互咆哮的義大利救護車,再步行約20分鐘即抵納沃納廣場。嘈雜的廣場上,聳立著一座宏偉肅穆的方尖碑,下方則是出自義大利著名雕塑家貝尼尼之手,巴洛克風格的四河噴泉。

噴泉上的四尊河神分別比擬歐洲的多瑙河、亞洲的恆河、美洲的拉普拉塔河與非洲的尼羅河。方尖碑象徵時任教皇的權力,拜伏其下的河神意味其影響力無遠弗屆。神像姿態各異,緊繃的肌肉充滿戲劇張力,其中僅有尼羅河神的頭部被掩上布幔。祂左手向上揚起,撩著布料的一角,在世人面前曖昧地展現半張臉孔,寓意當時神秘無比的尼羅河源頭。


© 李智凱/旅讀

 

揭開世界第一長河神秘面紗

縱使是相距貝尼尼所處時代逾300年的今日,尼羅河依舊神秘無比。河流於19世紀中後期才確認主要源頭,直至2006年仍有新發現。百年來,無數冒險家深入探索,後人才得以揭下河神面紗。

尼羅河(the Nile)全長約6650公里,為台灣最長河流濁水溪的36倍,被視作世界第一長河(注一)。河流自南向北貫穿高原湖泊、雨林、草原、沼澤與沙漠,途經蒲隆地、盧安達、坦尚尼亞、剛果民主共和國、肯亞、烏干達、衣索比亞、厄利垂亞、南蘇丹、蘇丹與埃及共11個國家。

這條常流河是1萬5千至2萬5千年前地質作用的結果,由發源於東非維多利亞湖的白尼羅河以及衣索比亞高原的藍尼羅河,於今日蘇丹的首都喀士穆匯流而成,並在埃及首都開羅以北形成沖積平原,分岔為兩條河道注入地中海。流域面積達334萬平方公里,供養超過1億6千萬人。特別是總人口近年突破1億2千萬的埃及,95%的人口集中於尼羅河谷地與三角洲。

注一_因測定源頭與標準不同,近年另有亞馬遜河為世界第一長河的說法。


© 李智凱/旅讀

 

法老祖先是氣候難民?

「No Nile, No Egypt.」計程車從開羅市區駛向吉薩城郊,橫跨十月六日大橋時,司機指著橋下閃爍金光的尼羅河,以一口濃濃的阿拉伯腔嘗試盡地主之誼。惱人的喇叭聲不絕於耳,沙塵與紙菸的氣味從闔不上的車窗縫隙竄進鼻腔,一切使得河水愈發超凡脫俗。

如今從衛星影像俯瞰,埃及的國土95%為土黃色的撒哈拉沙漠。然而,約公元前1萬年,撒哈拉曾是一片潮濕多雨的綠地,河流與湖泊縱橫交錯,長頸鹿、犀牛、河馬與鱷魚等動物在此共築樂園,埃及亦是一片廣袤的稀樹草原。但在約公元前5千年,氣候變遷,降水量減少,大地變得乾涸,早期人類只得向著永續水源遷徙。部分遷往沙漠中的綠洲,部分則定居於尼羅河沿岸,當今最引人矚目的古文明於焉誕生。

司機的話簡單易懂,且一句話適用於埃及的現在與過去。換個文雅一點的說詞,即是古希臘歷史學者希羅多德的名句:「古埃及是尼羅河的贈禮。」


© 李智凱/旅讀

 

眼淚匯聚成河

希羅多德在《歷史》進一步記敘:「現在他們從耕地採收果實所需付出的勞力比其他任何人都少……只要當河水湧入他們的田地,待水淹水退後,每個人再將種子撒在自己的耕地上,再用豬隻把種子踩進土裡,接下來就能靜候收割。」

遠古時期,每逢6月至9月,受衣索比亞高原的季風雨影響,尼羅河的水位會大幅上升、甚至暴漲。狂野的河水從遙遠的南方一路向下游輸送,漫出河岸,淹沒兩側谷地。當洪水褪去,肥沃的淤泥被留下,濕潤的黑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大地重獲新生。

事實上,古埃及在其語言中,被稱作Kemet,意為黑土之地,與Deshret(沙漠、紅土之地)相對。尼羅河不僅在物理意義上成為埃及人的「衣食父母」,也深深豐富其精神思想,該地創世神話雖有多個系統,卻總體不脫「世界上第一塊陸地誕生自無限無形之水」的概念。

相傳河水之所以定期氾濫,是源於伊西斯女神的淚水──她與兄長歐西里斯結婚,胞弟賽特卻因嫉妒而殺害哥哥,將之分屍投入尼羅河與埃及各地。預示著尼羅河汛期將至、每年6月下旬在破曉時東升的天狼星,也被奉為伊西斯女神的化身。


© 李智凱/旅讀

 

二元論下的女性力量

撇開神話不談,實務面上,尼羅河的洪氾也使古埃及的數學與天文學成就更上一層樓。因著水位每年的起落,曆法將一年分為三個季節:氾濫季(akhet)、耕種季(peret)及收成季(shemu)。為了依河水洪氾計算稅收標準,古埃及人也完善行政系統,建造測水標,確立度量衡等。

日升日落,潮起潮落,大地從死氣沉沉的荒漠轉為生機盎然的綠地。尼羅河一年一度的奇蹟,教會了古埃及人如何生存,更塑造其鮮明而對立的世界觀:乾旱與氾濫、黑土與紅土、河谷與沙漠、上埃及與下埃及、此岸與彼岸,生命銜接著死亡往復循環。

值得一提的是,獨特的二元論也令女性角色在古埃及文明中不可忽視。有別於其他文明,古埃及女性擁有高度自主性,國家政權實則由國王與王后同時治理。女性可以是獨當一面的法老,也可以是軍人、外交官、大祭司、文官,可經商,可從醫,也可與自己選擇的丈夫結婚(與離婚)。埃及學權威克里斯提昂.賈克在《她們的古埃及》序中即言明:「即便在今日的西方社會,女性也未必都能獲得法老時代埃及女性所從事的工作或擔任的職務。」


© 李智凱/旅讀

 

埃及狂熱延續千年

誠如以上,古埃及文明兼具理性與感性、科學與神祕、存在與失落,即使跨越數千年仍令世人深深著迷。不僅如此,早在公元前1世紀,羅馬人便展開埃及觀光之旅,一如我們,參觀金字塔、獅身人面像,在諸多神廟遺址留下「到此一遊」的塗鴉。埃及,當之無愧是世界上第一個觀光大國。

1798年,拿破崙遠征埃及,隨行學者詳盡記錄古埃及遺跡;1822年,法國語言學家尚─法蘭索瓦.商博良破譯公元前196年、刻有古埃及法老托勒密五世詔書的羅塞塔石碑,歐洲社會再度掀起對古埃及文化的癡迷與崇拜,甚至衍生出「Egyptomania(埃及狂熱)」一詞;1920年代,伴隨圖坦卡門的陵墓及黃金面具出土,古埃及藝術中的對稱、幾何及抽象等元素,亦是蔚為流行的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靈感來源。

除了視覺設計,古埃及對文學與影視劇作的影響至今仍無遠弗屆。從伊莉莎白泰勒的《埃及豔后》到布蘭登費雪的《神鬼傳奇》,從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尼羅河謀殺案》到雷克萊爾頓的《埃及守護神》,從細川智榮子的《王家的紋章》(注二)到高橋和希的《遊戲王》,從麥可傑克森的〈Rember the Time〉到周杰倫的〈蛇舞〉,放眼古今中外,每個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患過Egyptomania。

注二_早期未獲正版授權時,被盜版書商與書迷譯為《尼羅河的女兒》。


© 李智凱/旅讀

 

老派旅行之必要

引述挪威河流歷史學者泰維德在《尼羅河》所言:「相同的紀念碑與現象能被旅行者描述這麼多年,必有一個誘人起點:研究權力與表徵之間的關係,或研究在漫長歲月裡,不同的人們如何在不同的文脈下描述異國社會。」

之於尼羅河,之於古埃及,我們從哇哇大哭、牙牙學語到白髮蒼蒼、奄奄一息,或許相當於一秒(甚至少於一秒)。卻也在這一秒內,我們收割綿延的農地,築起宏偉的金字塔與神廟。我們哇哇大哭、牙牙學語、白髮蒼蒼、奄奄一息,我們沿大河走向未知。

埃及旅行之必要,是了解奇蹟、了解時間尺度之必要。《旅讀》本期沿著古埃及人眼中的奇蹟──尼羅河──溯游而上,窺探時間在此留下的雋永註記。


© 李智凱/旅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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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讀2026年9月號175期 女神澆灌的尼羅河



黃彥綾
《旅讀》雜誌企畫編輯。1995年出生,中壢高中、新竹教育大學畢業,主修心理諮商系,卻因離不開文字,在校輔修中文系及文化與藝術產經學程。貓派,海派,期望未來都能以文字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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