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鄺介文/旅讀 圖_陳育陞/旅讀、視覺中國
2026-10-01
海的彼端，時間有另一種走法。渡輪往返於島嶼之間，潮汐決定行程，驟雨打亂計畫，日子卻依然過得從容。有人在這裡度過漫長的一生，有人遠道而來，尋找重新生活的可能。當我們習慣將每分每秒填滿，八重山的人們卻告訴我們，偶爾虛度光陰，也是一種認真生活的方式。這趟跳島旅行，就把時間交還給海吧。
騎著機車追逐下地島的藍，是台灣旅客最得心應手的活動。© 陳育陞/旅讀
宮古藍不只藍在海上、藍在天上，還藍在每條巷弄之間，簡直讓人成癮。© 陳育陞/旅讀
一千兩百年前，李白遭判流放夜郎，途經夔州遇赦，寫下膾炙人口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欣喜雀躍的心情力透紙背，千年過後仍舊可以近距離地感受那河濤的洶湧、那船身的晃盪、那歸心的迫切。搭乘觀光渡輪往來沖繩縣八重山諸島，那海潮的洶湧、那船身的晃盪、那旅行的迫切其實與詩仙同樣，這是所謂「島時間」──琉球語ウチナータイム，專指沖繩異於日本本島的微妙時間體感──一面覺得當地節奏很慢，一面覺得出差行程很快，不知不覺間，輕舟已過八重山。
© 陳育陞/旅讀
船到橋頭自然……就抵達了八重山
因為對流旺盛驟雨頻仍，琉球島民一旦遇上這種間歇性的降雨，往往選擇躲進室內等待──縱使約會遲到在即，久而久之形成一套處世哲學，彼此心照不宣。遲到60分鐘才是遲到，遲到30分鐘就是準時，準時抵達反而會被認為對於細節過份苛求，乃至巴士、輪船、商家、各類活動皆然。琉球島民會說「テーゲー」（差不多、差不多就好），與「延遲1分鐘以上的列車全被當作誤點」的本島全然兩樣，畢竟なんくるないさー，琉球說的：船到橋頭自然直。
如此島時間，同樣發生在旅行途中。因為差不多、差不多就好，沒有不能鬆弛面對的狀況，相較以往採訪安排密集至分、精準至秒，人在宮古島、八重山期間，我幾乎是以「無限逼近隨興」的狀態行走坐臥，活成一個沖繩縣人。這便造就另一重微妙的時間體感──倘若爭分奪秒地趕景點、衝餐館、跑咖啡、攔計程車，那就太過對不起這份來自山海的賜與了──非得浪費時間，才不算浪費時間。
度假天堂石垣的美好絕對不只「十元」，甚至不必包車不必租車，單靠雙腳就能走出自己的島時間。© 陳育陞/旅讀
入島料金小小心意，這是對於地球僅存淨土之一的竹富島，所能盡的棉薄之力。© 陳育陞/旅讀
笑得比陽光還陽光的女子合唱團
既然如此，凡事都不嫌太早，凡事亦不嫌太晚。即便來到接近天堂的年紀，還是可以穿婚紗、跳排舞、發單曲，夢想有朝一日登頂紅白歌唱大賽，這是來自當地的陽光女子合唱團KBG84（K是小濱Kohama，B是奶奶Baachan，G是合唱團Gasshoudan，平均年齡84歲）。這個「人生八十才出道、人生七十只能當練習生」的偶像天團，人前嘻笑、人後鬥嘴，金牙閃閃地歌頌南國歡欣，一路唱進東京大阪，鼓舞世人無數。
然而，大齡女子在琉球並非特例，沖繩長期位居世界五大長壽藍區，世界衛生組織主任曾經表示：「大家都在尋找沖繩的健康魔法。」何以能夠長保青春如此？其中一位小濱奶奶答道：「魔法在於廣泛的興趣。」琉球各島多有一種名為模合（もあい）的民間互助團體，初初為了改善社區發展，如今更為加強人我連結。他們定期聚會、彼此分享，深入鄰里之間。尤其小濱這樣人口不過數百的島嶼，大家幾乎打從出生的醫院一路相伴到了過世的醫院，於是他們沒有退休觀念，取而代之的是「起床理由」──見見朋友、吃吃美食、灑掃街巷、練習書法，都能成為今天起床的理由。
小濱最大的財富是時間與自由，哪隻社畜不想得到呢？© 陳育陞/旅讀
「告訴你一個神祕的地方，那是孩子們的快樂天堂！」人在西表，無時無刻腦海裡不響起這首歌。© 陳育陞/旅讀
從前原住民離島，現在新住民登島
石垣（與它的鄰島們）是這麼的原始，空間感原始、時間感原始、生存狀態原始而人我距離原始，健康魔法就在其中。不單吸引萬千物種棲息，同樣招徠萬千社畜投身。2019年日本政府陸續推行勞動改革以來，兼之疫情推波助瀾，沖繩一躍而成遠距工作／數位游牧天堂。簽證、補助、網速種種後天支援，環境、氛圍、步調等等先天條件，使得這些過去「基於求學／求職緣故，年滿18歲的青年必須離開」的離島們，如今反而迎來一批新任島民。
長居的新任島民為了工作，短居的新任島民則是為了衝浪、浮潛、立槳或者單純看看海。
每年4月，北海道的櫻花才剛落幕，為數不少海人隨即沿著波照間藍、鳩間藍、宮古藍、慶良間藍與古宇利藍展開一趟「夏季游牧」──夏天去到哪裡，我就去到哪裡。短褲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皮膚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樂此不疲，因為琉球的海真的是能癒人的。如果機票比起藥單有效，一張前往宮古／石垣的機票肯定藥到病除。
擁有琉璃之島別稱的鳩間島，水的色彩是否比起琉璃還要純粹呢？© 陳育陞/旅讀
據說天晴的時候，與那國島與宜蘭簡直能夠肉眼「相看兩不厭」，一眼看見天堂。© 視覺中國
離人心上島
直飛宮古50分鐘、直飛石垣40分鐘，因為時差關係，返台班機將會出現「2點登機又2點降落」的時間消失術，憑空多賺的1小時，算不算是又一重微妙的時間體感呢？如此順著輕舟，由島至島（根據統計，去年八重山諸島海外遊客突破150萬人次，主要來自台灣島、香港島與朝鮮半島），且讓我們卸下一身班味，回歸一個人類應當有的原始。期待這個離之又離的離島，能夠成為你的旅行史中，那個離不開的離島。
© 陳育陞/旅讀
注_沖繩縣包括沖繩諸島、大東諸島、宮古島諸島與八重山諸島。其中，後者由石垣等8個島嶼組成，故稱八重山。本期封面故事，為便利台灣讀者搭乘直飛班機順遊，故將宮古島諸島轄下的下地、宮古，與八重山諸島轄下的6座島嶼合併報導。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10月號第176期《原始石垣，與它的鄰島們》
鄺介文
現任旅讀雜誌執行總編輯。師大附中、政大中文系、臺大戲研所畢業，主修戲劇理論、戲曲編劇及表演。香港出生的臺北市民。曾獲臺北新北臺中宜蘭教育部香港青年等十數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