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_李智凱、Wikimedia Commons
2026-11-04
2026年是《小王子》法文版誕生的第80週年，作者聖修伯里透過小王子、狐狸與玫瑰，教會無數大人和小孩們如何愛人；而我，也在同一片沙漠中，用自己的經歷，試圖在撒哈拉找回心中的那個孩子。
天然石英石推砌而成的水晶山 © 李智凱
傍晚時分，白色的撒哈拉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柔光，天地一片瑩白，落日像一顆巨大的蛋黃，緩緩地沉入熔金的大漠中。不到幾分鐘的光景，晚霞就把天空染成深邃的靛紫與緋紅。當最後一道金光沒入大地，深不見底的黑隨之襲來，世界萬籟俱寂，直至冉冉上升的營火再次點燃夜空，包著頭巾的貝都因人才手舞足蹈地唱起悅耳的歌謠……那一晚，我在方圓十里內不見人跡的沙漠中央，以大地為床、星空為被，就像當年的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ery）一般，在撒哈拉沙漠這片最乾枯的土地，想像著最美麗的童話故事。
沙漠中的營火 © 李智凱
安東尼．聖修伯里是一名法國飛行員，同時也是家喻戶曉的寓言童話《小王子》（Le Petit Prince）的作者。1935年12月，聖修伯里和他的機師安德烈．佩沃在一次執行巴黎飛往西貢（今越南胡志明市）的飛行任務時意外在撒哈拉沙漠墜機。墜機後，由於沒有水源，他們飽受脫水之苦並開始產生幻象。「第一天夜裡，我只好在距離人煙千百哩的沙地上入睡，比在汪洋中遇難的竹筏還要孤立無援。」聖修伯里如此回憶。幸運的是，他們幾天後被一位騎著駱駝的貝都因人發現，奇蹟似地生還。劫後餘生，聖修伯里將這起意外化作一則優美的寓言，孕育出《小王子》這一部影響無數大人和小孩的童話鉅作。
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ery 1900-1944
法國作家、飛行員，生於里昂，以著作《小王子》聞名。原為法國郵政飛行員，時常駕駛郵務機往返法國、非洲與南美洲等地。1944年披甲對抗納粹德軍，於7月31日執行飛行任務時失蹤，後獲得「法蘭西烈士」稱號。聖修伯里其他著名的作品有《南方郵航》、《夜間飛行》和《風沙星辰》等。2004年，聖修伯里失蹤近60年的飛機殘骸於馬賽附近的海域被尋獲。在聖修伯里逝世50周年之際，法國將他與小王子印在50法郎的鈔票上，位於其家鄉的里昂聖埃克絮佩里機場（Aéroport Lyon Saint-Exupéry）也以其命名。© Wikimedia Commons
飛行員之夢，聖修伯里與他的小王子
《小王子》故事描述一名因飛機故障迫降在撒哈拉沙漠的飛行員，在乾枯的沙漠中遇見了來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飛行員透過小王子的視角，重新認識愛、孤獨、友誼等人生價值。國王、自大的人、酒鬼、商人、點燈人和地理學家，讓小王子看見權力、虛榮、逃避、貪婪、盲目與教條，反映出大人世界的荒謬；狐狸教會小王子「馴養」的重要性，讓人們從此愛上風拂過麥田的聲音；玫瑰則讓小王子看見，縱使有五千朵相同的玫瑰，但她才是那朵獨一無二。聖修伯里曾提及，童年給予了他很多幸福和快樂，小王子就像是小時候的他，他也不斷懷念那個時光的自己，他說：「我想將這本書獻給那些曾經是小孩的大人，畢竟，每個大人一開始都曾是孩子（只是，很少人會記得這件事。）」
《小王子》最初於1943年在美國紐約出版英文版。然而，書中那些針對「大人」的直率觀點，讓它在初版發行後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為了禁書，被當時的政權維琪法國查禁，一直到戰爭結束後的1946年，才由法國的伽利瑪出版社（Gallimard）出版全新法文版本，奠定其在文學界的不朽地位，之後《小王子》更被翻譯超過270種語言，並且不斷再版。2026年是《小王子》法文版誕生的第80周年。在這值得紀念的年份裡，我正巧也在故事裡的同一片沙漠，遙想聖修伯里與他的小王子，試圖在撒哈拉找回自己心中的那個孩子。
白沙漠在夕陽下泛著柔光 © 李智凱
法國小王子戲劇演出 © Wikimedia Commons
黑白沙漠，小王子的第六個星球
當車子駛離喧鬧的開羅市區，一行人正前往一個古老、神秘，幾乎像是存在於遙遠星球的地方——撒哈拉沙漠。這片橫跨十多個國家的大漠，是地球上最廣袤、也最知名的地理區域之一，看似單調，卻擁有令人難以想像的豐富面貌。這次，我們深入其中特別美麗的一段：位在埃及西部的黑白沙漠。黑白沙漠其實是黑沙漠（Black Desert）、白沙漠（White Desert）兩處不同沙漠的總稱，因兩者地理位置相近且旅人通常一次遊覽而得名。水晶山（Crystal Mountain）與阿加貝谷（Valley of Agabat）等如外星般美麗的地景也鑲嵌其中。
撒哈拉遊樂園 阿加貝谷（Valley of Agabat）位於埃及撒哈拉沙漠的黑白沙漠景區中。這裡幅員遼闊的沙地、落差極大的沙丘，都是進行刺激四驅車衝沙（Dune Bashing）與滑沙（Sandboarding）的絕佳地點。貝都因人會以熟練的駕駛技術，帶領乘車在沙地中馳騁，並從高聳的沙丘俯衝而下，體驗如同雲霄飛車般的離心力快感。滑沙方面，乘客則可以從約三層樓高（10公尺左右），坡度斜角超過45度的沙丘，坐在滑板上向下俯衝。對我來說，最艱難的不是滑行，而是爬上山丘時的舉步維艱，十分費力。© 李智凱
離開人煙，進入黃沙漫漫的撒哈拉後，約莫4小時我們抵達了巴哈利亞綠洲（Bahariya Oasis）。與想像中的綠洲不同，真實的綠洲沒有海市蜃樓般的景象，也沒有遺世獨立於沙漠的湧泉，反而比較像是由幾處民宅集中而成的小聚落。不過我們在此的任務卻很符合綠洲的意象：在進入無盡沙漠前先飽餐一頓。由於舟車勞頓，我的肚子飢餓難耐，貝都因人準備的料理令我食指大動——烤得焦香的烤雞、油亮飽滿的米飯、烤茄子、新鮮沙拉、燉煮番茄與馬鈴薯，以及在阿拉伯語中象徵「生命」的Baladi餅，每一道菜餚都飄散出濃厚的家常美味。在吃飽喝足，一切準備就緒後，我與來自五個不同國家的旅人被分發至同一輛吉普車，準備向大漠深處前進。
貝都因人搶救拋錨的吉普車 © 李智凱
貝都因人熟稔的轉動方向盤，吉普車在沙漠上如響尾蛇般快速飄移。漸漸地，眼前景象由黃轉黑，黑沙漠近在眼前。黑沙漠是一片由遠古火山爆發形成的荒原，這裡的沙土帶著原始的黃褐色，點綴著成千上萬顆黑色的火山礦石。貝都因人告訴我，黑沙漠是遠古時期火山噴發所產生的黑色玄武岩與沙漠混雜的結果，富含鐵質跟鎂而呈現黝黑色，帶有一種沉穩的壯闊感。的確，金黃的沙丘與黑色的礦石，由上往下俯瞰，就像一片由沙漠構成的黑色汪洋，打破我對於沙漠的既定印象。離開黑沙漠後，前方閃爍著一座特別的小山丘——水晶山。千萬年前，在古老的海洋底部，水與二氧化矽作用後誕生了石英石，水晶山就是由這些石英石所堆起來的小丘。一行人費了好大的勁終於爬上山丘，眼界所及，滿是在陽光下通透耀眼的天然結晶石，大夥兒如發現寶藏般，在山頂上喝采歡呼。最後，我們趕在太陽下山前抵達白沙漠，逐個尋找蘑菇、小雞、兔子還有卜派（知名動畫《大力水手》主角），這些經風沙日夜雕刻而形成的奇石。此時的我們就像是小王子，帶著童心拜訪不同星球，每一個星球都在它們的時空中閃閃發光。
遠古的火山荒原宛如一片黑色汪洋 © 李智凱
黑色的火山礦石 © 李智凱
狐狸現身！在撒哈拉睡一晚
其實，我對撒哈拉沙漠的最初印象不是來自於小王子，而是來自於作家三毛。她於《撒哈拉的故事》中的一句話，至今都還烙印在我腦海裡。「每想你一次，天上飄落一粒沙，從此形成了撒哈拉。」不僅詩意，而且優美，讓年少的我對撒哈拉有了美好的第一印象。如今，白沙漠讓我想起這段優美的句子。日落之際，看著撒哈拉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柔光，魔幻時刻輕易地在白色大地上留下唯美的色彩。我看得出神。很喜歡埃及的天空，跟加州一樣會呈現一種粉藍色的色調，彷彿電影中的場景。隨後黑夜降臨、營火升起，耳邊傳來貝都因人唱歌的聲音。我與五位旅伴圍著營火席地而坐，一把吉他、一瓶啤酒，美麗的故事皆由此而來。
我想，是時候說說我的五位旅伴了。第一位是來自南韓的作家Jeong，為了給下一篇長篇小說提供靈感，他隻身從遠東跑到北非取材；第二位是來自法國的工程師Sebastien，兩個孩子的爸爸，說著一口帶完美法國口音的英文；第三位是來自加拿大的律師Ben，冷面笑匠，天生的幽默感時常讓大夥兒捧腹大笑；最後兩位則是來自克羅埃西亞的背包客，倆人煙不離手，外表冷酷卻非常好相處。提筆至此，我不禁竊喜，雖然同樣是在沙漠餐風露宿，可我還是比聖修伯里幸運得多，有著一群互相照應、帶著不同人生故事的夥伴，陪我度過沙漠中的漫漫長夜。
沙漠中的綠洲冷泉 © 李智凱
© 李智凱
「噓，有狐狸！」貝都因人打斷把酒言歡的我們。順著他手指出的方向，一隻耳廓狐在不遠處豎起它的大耳朵，戒備地看著我們。貝都因人告訴我們，狐狸也許是被溫暖的營火和食物的香氣吸引過來，「已經三個月沒見到它了，你們非常幸運！」貝都因人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著。耳廓狐棲息於撒哈拉沙漠，有著淡金色的毛髮與明顯不合比例的大耳朵，是《小王子》中「狐狸」的真實原型。聖修伯里受困撒哈拉沙漠時曾見過這種可愛生物，因此獲得靈感。當下，我想起書中狐狸與小王子的一段對話：「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你對我來說會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而我對你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如同沙漠中的旅人，在相遇以前，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但今夜他們相互「馴養」，成為對方的獨一無二。
4月撒哈拉的夜，雖冷但特別溫暖。我在沙地上鋪上毛毯，以大地為床、星空為被，那一刻我竟有些捨不得閉眼，沙粒與星星、微觀與宏觀，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神性之美。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必須用心去看。」晚安，我與心中的小王子在世界最荒蕪的一角輕輕入眠。
沙漠中的耳廓狐 © 李智凱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11月號第177期《從前，有個布拉格》
李智凱
《旅讀》影音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