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 曾令愉/ 旅讀 圖_ 曾令愉/ 旅讀、蔚龍藝術
2026-07-31
今年當代藝術圈最受注目的重磅話題－－屏東縣立美術館開幕大展「當繁花盛開」，集結奈良美智、草間彌生、村上隆等16位日本當代藝術大師作品，讓南臺灣登上國際藝術殿堂高度。究竟該如何看懂這檔展覽？其中又如何勾勒出日本當代藝術的思潮演變歷程？本文側寫策展人蔚龍藝術有限公司總經理王玉齡親自導覽內容，邀請您一起走入「繁花盛開」背後的精彩故事。
今年3月，由屏東菸葉廠改造而成的屏東縣立美術館正式開放，開幕國際特展「當繁花盛開」展期進入倒數一個月，即將於8月30日落幕。如果您還沒看過此展，您錯過的將不只是奈良美智、草間彌生等一流國際大師，更是一次完整讀懂日本當代藝術發展脈絡的寶貴機會。
本展名為「繁花盛開」，不僅是詩意對喻屏東菸廠「菸葉餘燼」的歷史意象，也是策展人蔚龍藝術有限公司總經理王玉齡對於日本當代藝術思潮發展的精準總結——從戰後到今日，在破壞與重生之間，藝術如野花般於灰燼中頑強萌芽，綻放出人性的多樣姿態。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場一隅。本展以花為喻，呈現日本戰後至當代的藝術風貌。（攝影_曾令愉/旅讀）
值得注意的是，這檔特展並不只是16位名家作品的集錦，策展人更透過六大主題梳理日本當代藝術的歷史發展，每個主題並將不同藝術家放在對比位置，藉此探問在傳統的重壓與斷裂的歷史之後，藝術如何可能？它不僅是對一段藝術史的回顧，更是對創造力本質與時代精神的一次深刻考察。
本文依循策展人王玉齡的導覽脈絡，從戰後的破壞與再生，到當代女性的內在凝視，再到一個世代的內向肖像與文化符號的轉譯，逐一剖析草間彌生、井上有一、白髮一雄、奈良美智等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核心，探討藝術如何成為紀錄生命軌跡、詰問社會議題，並反映時代精神的深刻媒介。
井上有一＆白髮一雄——戰後藝術的創造性破壞與再生
展覽序章始於日本戰後。王玉齡將焦點首先投向井上有一與白髮一雄兩位在廢墟中開創全新道路的革命者。他們的作品，共同勾勒出日本戰後藝術迸發的強大動能，其核心正在於對「原創性」的極致追求。
井上有一是一位從傳統書道中破土而出的革命者。日本的「書道」與中華傳統書法藝術淵源深厚，共享著對筆墨、線條與精神性的高度尊重。然而，經歷了戰爭的創痛與斷裂，井上有一對「書法應該是什麼樣子」提出了根本性的質疑。他選擇將書法的線條視為純粹的繪畫性線條，捨棄工整的技術性規範，轉而將飽滿的情感與生命的「氣息」直接注入筆畫之中，觀者即便不明白文意，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透過筆觸傳遞而出的情感張力。初期，他將書法全然當作抽象線條來運用；而後，他意識到漢字作為象形文字的獨特性，開啟了「一字書」的創作階段。例如1984年《上》，其向上的筆勢，便天然地引導著觀者的視線與感知。又如1980年《出門一笑大江橫》，刻意打破傳統長軸的對稱與疏密，井上有一始終在用最傳統的工具，進行最前衛的實驗。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井上有一《上》。（攝影_曾令愉/旅讀）
與井上有一並置的，是另一股來自戰後的強大潛流——「具體美術協會」及其代表人物白髮一雄。具體派誕生於戰後一無所有的廢墟之上，其最高指導原則是「不要模仿別人，不做別人做過的事」。在這樣的氛圍下，白髮一雄以其獨特的創作方式脫穎而出。作品中充滿速度感與爆發力的畫面，全由藝術家的雙腳繪製而成——他抓住懸吊於工作室天花板的繩索，讓身體如同在畫布上方的單槓上起舞，雙腳沾滿濃厚的油畫顏料，以極快的速度與力量在畫布上滑動、衝撞、迴旋。本次展出的作品《因陀螺》，是身體行動的直接記錄，充滿動能與速度感的純粹視覺呈現，儘管創作形式看似完全西化，其作品內核卻深植於東方傳統。這與美國紐約畫派那種純粹潛意識的「行動繪畫」截然不同。日本藝術家即便在進行最激進的革命時，似乎也無法完全擺脫文化傳統的滋養。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白髮一雄《因陀羅》。（攝影_曾令愉/旅讀）
鹽田千春＆草間彌生——女性的內在掙扎與生命鏡像
展覽的敘事進入1950至60年代的戰後時期，王玉齡選擇將鹽田千春與草間彌生兩位藝術家並置，形成一組跨越世代的對話。同為女性藝術家，她們的創作核心不約而同地指向了相似的命題：關於女性的自身處境、家庭角色、內在掙扎與存在狀態。
對臺灣觀眾而言，鹽田千春以紅、黑、白線纏繞各式物件的創作手法應不陌生。這些絲線所包裹的物件，精準地對應了女性在不同生命階段可能遭遇的議題。2022年作品《生存的狀態（連身裙）》以黑線絲線纏繞了一件婚紗禮服，引導觀者思考婚姻所帶來的家庭責任、人際關係的複雜性，詰問這份聯結究竟是庇護，還是將自我困住的陷阱。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鹽田千春《生存的狀態》系列。（攝影_曾令愉/旅讀）
草間彌生自幼為精神疾病所苦，視覺中不斷出現的圓點幻象，使她與家人關係疏離。但她並未被擊垮，反而將這個「獨特」的視覺經驗轉化為創作的核心元素。本次展出重點作品2017年《花朵正在綻放》，隱喻了藝術家自身的生命歷程。花朵需經歷漫長過程方能綻放，如同她將藝術視為自我療癒的途徑。雕塑雖然色彩豔麗，其上仍佈滿標誌性的圓點，提醒著觀者，即使藝術帶來了昇華，伴隨其一生的困擾也從未消失。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草間彌生《花朵正在綻放》。（攝影_曾令愉/旅讀）
荒木經惟＆蜷川實花——鏡頭下的愛慾凝視
攝影是日本當代藝術影響全球的重要形式之一，荒木經惟無疑是其中最具爭議性的人物。他以攝影建立起獨樹一幟的「色情美學」，挑戰著公眾的視覺與道德尺度。王玉齡分析，理解其作品的關鍵在於需將其置於日本自身的文化脈絡中，重點在於視覺上的美學構成。然而，在極具爭議的公眾形象之外，展覽同時呈現了藝術家極度私密與深情的一面。一組名為《感傷之旅：沖繩》的黑白攝影系列，記錄了他與妻子重遊沖繩的旅程，以一種散文式的紀實語氣，紀念著夫妻間深刻的情感連結。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荒木經惟作品展區。（圖片提供_蔚龍藝術）
若說荒木經惟的作品是黑白與濃烈的對撞，蜷川實花的世界則是一片飽和至極的色彩海洋。她的創作核心幾乎完全圍繞著「花」，鏡頭下的花卉幾乎看不到一片綠葉，只有花朵本身以最飽滿、最極致的姿態盛開。這種表現手法，與日本人對「櫻花」的特殊情感息息相關。櫻花的美在於「瞬間」，其短暫的燦爛與凋零，被視為「瞬間即永恆」的哲學體現。蜷川實花的作品正是這種美學觀的現代演繹，她將花朵盛開到頂點的瞬間定格為永恆，迫使觀者直面生命最絢爛的狀態，並在其中感受那種既美麗又帶有一絲死亡氣息的張力。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蜷川實花作品展區。（攝影_曾令愉/旅讀）
奈良美智＆村上隆：一個世代的內在肖像
展覽接著以奈良美智、村上隆的作品並置，捕捉當代社會在全球化的時代，個體如何在資訊過載、人際關係虛擬化的浪潮之中，發展出獨特的生存之道。
奈良美智作品中的大頭、眼神略帶疏離與倔強的小孩形象，已成為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王玉齡介紹，他的創作深刻代表了日本1980年代的「御宅族」精神，捕捉並轉譯了沉浸在動漫、電玩構築的個人世界中的時代心理。他作品中簡化的、卡通式的形象，直接呈現了一種內向、孤獨卻又充滿自我主張的狀態。2006年作品《心碎地坐在板凳上》中，孩童以一種審視的目光回望著觀眾，融合了純真與警示的複雜氣質，嘴巴緊閉，彷彿在說「我一句話都不想說」，但眼神中又流露出一絲不屑與防備，劃定了清晰的個人邊界。王玉齡強調，奈良美智是開創此種風格的「第一人」，其價值正在於他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世代的集體心理狀態，並用全新的視覺語言將其表現出來。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奈良美智《心碎地坐在板凳上》。（攝影_曾令愉/旅讀）
談及日本當代藝術，村上隆是無法繞開的名字。王玉齡指出，其核心理念在於「藝術是為了每一個人」。他期望透過商業化的手段，打破藝術的藩籬。展場中一件360度皆可觀賞的立體作品《花親子》，以其標誌性的微笑花朵為母題，從任何角度觀看都能捕捉到不同表情。其模組化的精密設計，反映了藝術家為確保作品在全球流通而深思熟慮的「商業頭腦」，服務於其藝術理念的傳播。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村上隆《花親子》。（攝影_曾令愉/旅讀）
與傳統及自我相遇
除了上述藝術家，本次尚展出天野喜孝、名和晃平、空山基、小松美羽、六角彩子、中村萌、高野綾、江上越等多位跨世代藝術家的作品。綜觀整場展覽，從井上有一到白髮一雄，從草間彌生到奈良美智，再到更年輕的世代，一條清晰的脈絡逐漸浮現：日本當代藝術之所以強大，或許正源於一種在斷裂中尋求承繼、在破壞中完成再生的辯證精神。
戰後的一無所有，賦予了藝術家掙脫傳統枷鎖的勇氣。他們不再滿足於沿襲前人，而是直面自身所處的世代，用屬於這個時代的感受與方式創作。然而，更為深刻的價值在於，這種激進的創新並非與傳統的全然割裂。無論是井上有一對漢字字義的回歸，白髮一雄以身體創作展現的創新，還是六角彩子對茶室的轉譯，都顯示出藝術家在破壞之後的「承繼」。傳統在他們手中，不再是僵化的樣板，而是可以被解構、重組、並注入新時代精神的活水源頭。
屏東縣立美術館「當繁花盛開」展品：小松美羽作品展區。（攝影_曾令愉/旅讀）
同時，展覽也揭示了藝術如何成為創作者對抗生命困境、尋求自我認同並最終達成和解的重要媒介。這些作品皆是藝術家自身生命狀態最誠實的映照，他們將個人最深層的焦慮、創傷與記憶，轉化為一種普世性的視覺語言，引導觀者在凝視作品時，也反思自身的處境。
展覽最後，王玉齡感性總結：藝術的核心，始終在於其與「人」的關聯。這些作品是藝術家生命軌跡的結晶，是他們對時代的回應，更是一面讓我們得以凝視自身、感受世界的清澈稜鏡。它說明了藝術何以在每一個時代都能感動人心——因為它拒絕抄襲，忠於當下，始終在歷史的廢墟之上，綻放出繁花盛景，尋找重建自身的深刻可能。
當繁花盛開—日本當代藝術展
Flowers in Full Bloom: Contemporary Japanese Art Exhibition
展期_ 2026年3月28日（六）─ 8月30日（日）
地點_ 屏東縣立美術館（屏東縣屏東市菸廠路1號，屏菸1936文化基地）
票價_ 全票249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