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_張仁英
2026-06-09
初夏的蘇州,傍晚來得遲緩。6月的夕陽尚有幾分遲疑,遲遲不肯沉進地平線,把最後一抹胭脂色的光暈留在滄浪亭的飛簷上。我踏進園門時,天色正從青灰轉為幽藍,暑氣被晚風一寸寸收攏,只剩下滿園竹枝在暮色裡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簌簌聲。這是滄浪亭——蘇州最古老的園林,北宋年間便已存在。千年來多少文人墨客在此流連,而今晚,我們要在這裡聽一齣《浮生六記》。
這是一齣沉浸式的園林昆曲,沒有固定的舞臺,滄浪亭的一亭一榭、一橋一水,都是演出的一部分,觀眾跟著演員在園中移步換景。從看山閣走向面水軒,腳下是沈復走過千百回的石徑,眼前是芸娘浣洗過的池水。演出的正是《閨房記樂》、《閑情記趣》等原文章節,在故事的發生地演故事,戲與景層層疊印,像兩幅宣紙對裱,嚴絲合縫。
看著沈生與芸娘在眼前眉眼盈盈,盡是少年夫妻的歡悅與羞澀。想起《浮生六記》裡的文字:「時當六月,內室炎蒸,幸居滄浪亭愛蓮居西間壁,板橋內一軒臨流,名曰『我取』。簷前老樹一株,濃陰覆窗,人面俱綠。」此刻不正是這樣的六月嗎?沈復與芸娘的故事,本就該屬於蘇州,屬於這樣的夏夜。
芸娘是清代文學史上最可愛的女性形象之一。她可以女扮男裝陪丈夫逛廟會,可以拔釵沽酒為知己,可以在困頓中把日子過得詩意盎然。作為文學與戲曲的跨界嘗試,這場演出將清代散文經典與百戲之祖昆曲揉合得恰到好處。沒有高高在上的舞臺,只有觸手可及的詩意與煙火氣。昆曲也不再是博物館裡的文物,而是夏夜裡自然生長出來的聲音。
戲散時,月色正濃。走出園門回頭望,竹梢上掛著那彎淺月,燈光已滅,滄浪亭重歸寂靜。只有晚風還在替我回味,那一場一百多年前的愛情,和這個屬於每一個「浮生」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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