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赴灕江煉山水：李可染如何畫出獨一無二的「黑桂林」

首圖：李可染曾五度前往桂林取材，煉就其「黑桂林」。©圖蟲創意

文_ 羅啟倫圖_ 羅啟倫、圖蟲創意
2026-09-21

本專欄二〇二五年八月號曾提到，「自有心胸甲天下」的齊白石對於桂林山水的賞愛，為二十世紀桂林畫風潮的始祖。然而，這股桂林畫風潮的湧現，都在一九四九年國共政權更替之後，包括徐悲鴻「雨桂林」、白雪石「白桂林」、宗其香「夜桂林」，以及本文主角李可染的「黑桂林」。

桂林山水甲天下。新中國成立伊始，不僅全力改造中國政體，也一併改造中國文化。「山水寫生」代表寫實主義的改造中國畫模式中，桂林一地的灕江景色，成為畫家的最佳實驗地。

新中國改造新國畫

一九四九年一月北平解放之後，《人民日報》即展開「新國畫」的改造討論。隨著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一九五三年改名為中國美術家協會）與隔年中央美術學院的成立，並皆由徐悲鴻領導，確認了國家美術體制的雙軌並行。

一九五〇年，全國美協的官方刊物《人民美術》創刊號中，特闢「國畫改造」欄目，刊出中央美院副教授李可染等多名藝文人士「自我思想改造」的文章，正式預告國畫內涵與目標的轉型。

一九五三年，「延安派」藝文領袖艾青在上海美術工作者的政治講習班中，拋出「國畫要不要改造」的議題，認為新政權下的「新國畫」，必須兼具「內容新」與「形式新」，才能反映社會現實。因此，走出文人書齋，深入工農兵的民間生活，從臨摹古代大師轉而通過寫生表現祖國河山新貌的「新山水畫」運動，成為當時畫壇轟轟烈烈的主旋律。

政治支持下的集體旅行寫生

雖然在清末民初因為西畫引進，連帶「寫生」概念亦成為民國畫壇流行的新時尚。如本專欄曾提過的俞建華、陶冷月等，都冀從實景寫生中走出傳統國畫的窠臼。然而一九五三年艾青發表談話後，「寫生」由原本私人藝術理念轉為政治的藝文指導原則，由官方組織或背後支持的集體旅行寫生，開始大量萌生。

中國美協、北京中國畫研究會等單位陸續組織畫家外出寫生，其中，一九六〇年傅抱石率江蘇省國畫院十三人從南京出發，歷時三個月，進行「二萬三千里」的長征式寫生，更是新中國一九五〇至六〇年代這波寫生浪潮的代表。

為祖國河山立傳的李可染

李可染出身徐州農民家庭，喜愛畫畫的他曾投入地方畫師門下，亦先後進入劉海粟上海美專與林風眠杭州藝專。一九四六年，他受徐悲鴻禮聘成為北平國立藝專教師，因此得以拜見影響其一生最關鍵的老師齊白石。

早在抗戰時期，李可染就從徐悲鴻處獲觀一百餘幅齊白石匠心獨創的「紅花綠葉」大寫意之風。以致一九四七年正式門下時，白石老人驚其畫藝，以為趙之謙後有吳昌碩，吳昌碩後唯李可染可繼之，並盛讚曰「昔司馬相如文章橫行天下，今可染弟之書畫可以橫行矣」！

一九五〇年，北京中央美院成立，李可染即出任繪畫系教師。一九五四年即響應當時實景寫生的政策，下定「為祖國河山立傳」的決心，與好友張仃、羅銘結伴，歷時三個多月，遊歷江浙與黃山等地，累積大量寫生稿。一九五六年，李可染在研究生陪同下，進行第二次旅行寫生，歷時八個月，遍行蘇、浙、皖、湘、川五省，作畫近二百幅。李可染這兩次行程結束後，都在北京舉辦成果展。雖然引起正反不一的評價，卻無疑是首開水墨寫生的風氣之先。

黑滿重亮的「李家山水」

桂林山水乃李可染藝術生涯中最重要的題材，灕江山奇水秀，亦是他最鍾愛之地。他的畫室中長期懸掛〈灕江天下景〉，即使在裝飾國家廳堂或代表國家的外交贈禮中，皆以桂林山水為題材。不僅向國際宣傳新中國的藝術成就，桂林山水的氤氳詩意自此也成為二十世紀的中國山水代表。

李可染前後五度赴桂林寫生取材，其中曾因文革十年創作中斷，略可分成前後二個階段。

文革之前，他已三遊漓江，途中經常使用巴掌大小的速寫本，記錄山川樹木、建築細節與光影變化，從大自然的真實景色中提煉詩情與意境。此即他的藝術宣言「採一煉十」：寫生如採礦，須以十倍的心力加以冶煉，提取成最後的作品。在他不斷提煉下，並將西畫對光影明暗的處理化入中國水墨之中，尤其他脫胎於齊白石的「積墨法」與留白的逆光手法，獨步畫壇的「李家山水」於六〇年代就已頗具面貌。
文革之後，李可染得以恢復創作，積墨手法更顯純熟，尤其一九七七年後有意精進構圖上的緊湊，桂林系列名作幾乎都出於此時。如一九八四年〈漓江天下無〉，他以積墨法層層積染，使峰巒渾厚華茲；再以逆光法從濃重墨色中劈出一道天光水色，成就了我們熟知的桂林山水。

桂林眾峰聳峙，然從江邊所見，終究只能單見一重山水，無法盡千山複水之形勝。故李可染在畫桂林山水時，對於如何構圖苦心經營，最終乃形成我們熟知頂天立地、少有於地的滿格構圖。黑、滿、重、亮，不僅是李可染最具特徵的藝術手法，這種兼具體積感與光影效果的現代山水，也成為新中國歌頌壯麗山河與山水畫現代轉型的時代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