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鄺介文/旅讀 圖_陳育陞/旅讀
2025-07-22
昭和初期可謂華麗年代，和洋衝撞的陣痛初歇，反芻自我的意識開始啟動。大阪一度成為日本最大城市，城市性格益發鮮明，因而有了「大──大阪」的暱稱。如果徐志摩說數大便是美，大大阪可能就是碩大便是美。
通天閣，上有日立公司的廣告 ©陳育陞/旅讀
老商店街
鮮有客人上門的雜貨店，卻總收到客人「投書」，投的不是一星負評，投的是人生難題。不妨寫下你的任何困擾，入夜以後投遞到店家的鐵捲門內，傳說隔日醒來，能在信箱收到答覆……。懸疑小說《解憂雜貨店》自2012年出版以來，擁有多個地區、多種語言、不同載體的改編版本，堪稱東野圭吾最為人知的作品之一。然而，無論中港台三地如何搬演，終究不敵日本電影體己入心。因為曾經繁榮又曾經蕭條的商店街，箇中情懷唯有日本人深切理解啊！
商店街內的餐廳頗有古風，氣氛懷舊 ©陳育陞/旅讀
使人薪光的三越
隨著明治維新引進的西風，除了洋槍洋砲洋服洋食以外，還有洋人的購物型態。當時，超過兩個世紀創業歷史的三井吳服店，仿效巴黎樂蓬馬歇百貨（Le Bon Marché）營運模式──擴大商品種類、統一商品價格，在單一建築物內分層分區陳列──成立三越百貨，咸認是日本百貨源起。隨後，松坂屋、白木屋、高島屋等百貨遍地開花，甚至鐵路公司也加入戰局，在各車站人潮密集處開立商場，於是有了阪急、西武等等品牌。
從此，現金交易取代了以物易物，店前交易取代了記帳月結，明碼實價取代了討價還價，這些都是迥異於過去街市行規的現象。
然而，多數新型百貨設在交通要塞，兼且販售的商品屬於奢侈消費（地段好等同舖租貴，舖租貴則利潤也必須提升），並非常民能夠時常涉足的地方。於是，那些淨利不太可能拉高的日常必需品們，唯有各自集結成為一個社群組織，共同抵擋／對抗百貨公司壟斷市場。
道頓堀也曾是傳統的商店街 ©陳育陞/旅讀
動員起來，打倒百貨！
當然，商店街絕不是明治維新的產物，也絕不是日本國內的產物。比如你知道為什麼外出採買被稱作「買東西」而不是「買南北」嗎？據說唐代長安最繁榮的兩個購物區就是東市與西市，古人若要一次買齊就得東市買完買西市，久而久之簡稱東西。又比如，你知道為什麼請教職業必須問「您幹哪一行」而不是「您幹哪一業」嗎？因為棋盤格狀的長安實行里坊制度，相同職業必須同住一條大街（直的稱行、橫的稱列）便於管理，從而形成肉肆行、海味行、醬料行、花果行等等，一如現今的書局街、球鞋街、相機街、戲院街。
由可以見，明治維新以前日本不太可能沒有成熟的商圈。根據記載，江戶時期的門前町、宿場町、城下町都是當時熱鬧的所在，只是沒有一個百貨公司作為「共同敵人」，於是也沒有某某商店街事務所一類的工會組織。日劇裡頭不時可以見到以下情節：主角四處蒐集發票，好到商店街上兌換抽獎機會，獎品從「銘謝惠顧」到夕張蜜瓜、日立冷氣不一而足──正是工會發起的振興手段之一。
復古商店街內隱藏許多名店 ©陳育陞/旅讀
我們上商店街聚聚吧！
一般而言，約莫聚集30家以上店舖的區域，即可稱之商店街，無論有沒有工會出面統籌。報告指出，日本商店街平均店舖數量約50家，其中餐飲占比最高，其次依序為服飾、服務（澡堂、理髮、寵物美容等）與零售。它們多數位於車站鄰近，以便「攔截」那些上班上課必須搭車的人流，因此社區黏著度格外地高，不少主婦外出購物不為採買而為交誼，甚至某些商圈擁有自己的業餘棒球隊、業餘足球隊。幾乎可以說，日本商店街就是台灣的廟口、香港的榕樹頭。
如此消費習性於70年代達到鼎盛，大阪顯然是商店街文化的最中之最。不但天神橋筋以600家商舖的規模傲視日本，難以分辨究竟是地鐵吸引了商家進駐，還是商家吸引了地鐵進駐；心齋橋筋更是無所畏懼緊鄰大丸百貨，正面迎擊「假想敵人」，二者亦敵亦友地互爭客源也互補客源。大阪出身的東野圭吾這麼說道，密密麻麻的商店反而是最令我舒服的地方。
小酌小食的好去處 ©陳育陞/旅讀
因商業而起，因商業而衰，因文化再起
如此挾著鄰里意識崛起的購物型態，勢必隨著鄰里意識薄弱而蕭索。加上勞動結構改變（藍領減少而白領粉領大幅度增加）、家庭結構改變（少子化、高齡化、小家庭化、不婚化）、工作模式改變（加班應酬成為理所當然，放工時間只能仰賴24小時營業的超商）、網路電商普及等等，都是造成商店街在90年代以後步向凋零的原因。
放眼日本，能夠達到天神橋筋、心齋橋筋程度的商店街畢竟不多，大家都在想方設法地方創生，從各工會組織名號紛紛加上「振興」二字可見一斑。而確實拜地方創生所賜，曾經面目模糊的商店街們，現在逐漸覓得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或聯名年輕品牌，或舉辦公眾活動，或推出限定商品，或致力門面革新。於是，商店街從此不再只是商店的街、交誼的街，還是文化的街、生命的街。
炸串是大阪名產，幾乎任何食材都能炸 ©陳育陞/旅讀
兩個啤酒箱疊上一塊木板就能開吃 ©陳育陞/旅讀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5年7月號第161期《老(阪)神在在》
鄺介文
現任旅讀雜誌執行總編輯。師大附中、政大中文系、臺大戲研所畢業，主修戲劇理論、戲曲編劇及表演。香港出生的臺北市民。曾獲臺北新北臺中宜蘭教育部香港青年等十數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