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鄺介文/旅讀 圖_陳育陞/旅讀
2025-07-11
香港茶餐係模仿英式茶餐而來；台味早餐係模仿西方早餐而來；星馬Kopi係馬來語音譯英語的結果……上述三者嚴格稱之，儘管不是百分之百原創美食，站在巨人肩膀上多年下來，也早已衍生不同體系，甚且成為各自旅遊亮點。誰到香港不喝凍檸茶？誰到台灣不喝大冰奶？誰到新加坡不來一杯Kopi Kosong？而誰到了日本──不在喫茶店內消磨一段老派光陰？
©陳育陞/旅讀
小姐小姐，可否請妳喫杯珈琲？
日文漢字喫茶，並不同於片假名外來語カフェ。以法條律令言之，前者申請喫茶店營業執照，僅能販售輕食，後者申請飲食店營業執照，得以兼賣酒水（注一）；以文化概念言之，前者是融合鐮倉時代傳入的中國茶道與江戶時代傳入的荷蘭咖啡，並且引進16世紀沙龍概念，闢建一思想交流場所，而後者則是近現代歐美文明影響下的café，格式不拘。
注一_日本法規並無嚴格規定店名必須與執照相同，比如獲得飲食店營業許可的商家，還是能夠自稱喫茶店。像是香港的小牌檔／大牌檔之分，獲得大牌者，同樣可以只販售輕食飲品。
不單カフェ譯自法語café，乃至コーヒー同樣譯自荷語koffie。1888年，首間符合現代定義的喫茶於東京上野誕生，店名「可否茶館」即是koffie的音譯漢字（至今神戶仍有將sandwich音譯為漢字「珊都異知」的喫茶店）。可否茶館除了茶與咖啡，兼有雜誌、報紙、撞球、撲克等等娛樂，將咖啡與文人精神畫上等號，意欲吸引知識分子到訪。讀到這裡，你是否覺得似曾相識？沒錯，已經具備70年代台灣泡沫紅茶店的雛型。而店主鄭永慶確實與台灣有一絲關聯，他是國姓爺鄭成功胞弟鄭宗明的後代。
簡單的餐點配上鑲上金邊的骨瓷杯具，是老派喫茶重要特色 ©陳育陞/旅讀
來杯美式，來首爵士！
由此可見，カフェ的主體是咖啡，而喫茶的主體是空間，無怪乎前者的店主稱為バリスタ（Barista），後者的店主稱為マスター（Master）──登門喫茶，喫的不僅僅是餐飲娛樂，喫的還是主人依自身品味營造的場域。以致後來，名曲喫茶、歌聲喫茶、古董喫茶、畫廊喫茶、女僕喫茶（注二）、漫畫喫茶、網路喫茶百花盛放。村上春樹出道小說《聽風的歌》，正是利用經營爵士喫茶的閒暇時間寫下的。而為什麼要經營爵士喫茶呢？無疑是為了分享自己喜歡的音樂。
注二_早期女僕喫茶標榜女服務生點單送餐，並非2000年後盛行的角色扮演類型咖啡。但也因為清一色由女性服務，遊走在咖啡與酒家的界限邊緣，某些店家為了自清，則自稱「純喫茶」。
這也說明了，何以多數カフェ講究單品，鉅細靡遺標注豆種來源、處理方式、烘焙過程、氣韻分別，喫茶店的賣點卻是各家獨門ブレンド（Blend，配方豆）。畢竟，配什麼豆與讀什麼書、吃什麼餐、播什麼歌同樣代表主人脾性。配樂大師坂本龍一就有一則膾炙人口的軼聞，當他造訪某間心愛的餐廳，卻發覺現場音樂俗不可耐的時候，當下寄了電子郵件給主廚：「你做的菜彷彿桂離宮一般優美，店裡放的音樂卻像是川普大廈。」
喫茶不講究單品，講究配方 ©陳育陞/旅讀
老派喫茶櫥窗多半有食物模型 ©陳育陞/旅讀
喫茶與カフェ，傻傻分不清楚
假如上述幾點還不足以讓你分辨喫茶與カフェ，那麼還有更顯而易見的定義，喫茶多半擁有以下標準配備：幽暗燈光、木質裝潢、骨瓷茶器（最好鑲上金邊）、虹吸壺與酒精燈、極其家常的手作料理（布丁、三明治、蛋包飯與奶油蘇打，甚至販賣便當亦所在多有），店門櫥窗往往陳列諸多食物模型，以及──既然主體不是咖啡，店主並不像Barista們堅持非得原汁原味品嘗不可，在喫茶店，咖啡一定附上方糖與奶精，即使單品手沖也不例外。
如此這般喫茶風潮，在昭和時期達到鼎盛。當時包括卡啦OK、黑膠唱片、水煙雪茄、古玩收藏在內的娛樂尚屬高級花費，如果能在喫茶店內坐上若干時間，單單一杯咖啡的金額，就能一併獲得各種消遣，何樂而不為？直到80年代罐裝咖啡量產、國際品牌入侵，兼以休閒成本降低，不必非得到喫茶店才有漫畫書報和高端音響，日本的コーヒー市場於是走向カフェ的新紀元。
老派喫茶標配：幽暗燈光、復古擺飾品 ©陳育陞/旅讀
回溫的喫茶風，重溫喫茶浪漫
又過了多年，時至財團式經營大行其道的如今，咖啡選擇千篇一律，則復古喫茶似有捲土重來之勢。除卻那些神奇躲過金融海嘯、肺炎疫情依舊屹立的60年老店80年老店，還有不少青年創業特意摹古仿古，以還原大正昭和風尚為職志，開設一些新派喫茶。甚至星巴克也搭上這波熱潮，將其中幾家分店布置成「偽喫茶店」的模樣。至於客美多、猿田彥、上島、星乃等等以喫茶為基礎邁向連鎖的品牌，則顯然走出另外一條道路了。
根據統計，目前日本喫茶店數量最多的地區分別是：大阪府、愛知縣與東京都。身在洋風襲來的關西前線，怎能不趁此機會重溫一段喫茶浪漫呢？
文藝中年在喫茶店內閱讀 ©陳育陞/旅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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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介文
現任旅讀雜誌執行總編輯。師大附中、政大中文系、臺大戲研所畢業，主修戲劇理論、戲曲編劇及表演。香港出生的臺北市民。曾獲臺北新北臺中宜蘭教育部香港青年等十數文學獎。
